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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农家女意外殒命
大下巴借机煸惑
盛夏季节,天热得烦人。太阳一出来就像下火,贼毒的光线分外炙人,把地面烤得滚烫,热浪裹挟着刺鼻的土腥味从地面升起,让人感到窒息。这天是小学生放暑假的第一天,三年级学生张小娟是捏着数学100分、语文98分的成绩单回家的。这可把于凤翠乐颠馅儿了,她给女儿下了过水面条,还炒了油煎蛋,算是慰劳。
吃饱喝足以后,小娟习惯性地拿起书包,猛然想到学校已经放假了,女孩像摆动的钟表突然停住,有点不知所措的样子,想到院子里玩一会儿。
这个农家小院,属于农村殷实的那类,坐北朝南一拉溜排着四间瓦房,两头是厢房,显得很高大,也很威严,在红庙屯有点骆驼立羊群的味道。院套又垒着高大的砖墙,严实倒是严实,可它密不透风,在盛夏里简直就成了一座烧透的砖窑。狗趴在窝里懒得动,吐出长长的舌头;落在院墙的乌鸦,张大嘴巴喘粗气;院里的黄瓜、柿子,叶子也都卷成了细条。
张小娟愣怔着在院里站了片刻,回屋拿了根跳绳,对正刷碗的于凤翠说,妈,我到门口榆树下玩一会儿。于凤翠抬头看了一眼女儿,小娟长着白白净净的小圆脸,扎着两根羊角辫,硬撅撅的像两把钢刷子翘在脑后,一双乌黑漆亮的眼睛闪出聪慧,两颗小酒窝在白里透红的腮上陷得很深,白底蓝花的连衣裙更衬出一副调皮高傲的神气。于凤翠含着笑说,一放学就疯,全班第一也不是好保持的,玩一会儿就回来写作业。小娟向妈扮了个鬼脸,知道呀!
小娟蹦着跳着出了屋,走到院里,顺手摘了根又嫩又脆的黄瓜叼在嘴里,出门见邻居小花正在老榆树下跳绳。小花停住绳,邀小娟比赛。小娟抬头扫了眼小花,不屑一顾,你胖得像头小肥猪,也敢和我比赛?小花翻了一眼小娟,你别狗眼看人低,考试比不过你,这跳绳还说不上谁赢谁输呢!
二人说话间,小娟顺手把手中的黄瓜一掰两截,一截递给小花,另一截自己叼在嘴里。
小花狼吞虎咽,半截黄瓜眨眼工夫就进了肚。她抹了一把嘴巴,见小娟手中还剩一小截,就耐不住性子催促,快点吃,吃黄瓜都落后,跳绳也得是败将。小娟受不了激,忙把一小截黄瓜塞进嘴里。随后小花就喊声开始,两个女孩像上下游动的两条青蛇,只见绳子甩得呼呼生风,两个人跳得咚咚作响。
刚刚跳上五六下,也不知是绳子绊住脚,还是求胜心切,小花突然跌倒,身子往前一倾,弄了个嘴啃泥。小娟见小花出了洋相,立刻乐得嘎嘎的,连腰都笑弯了。这时一口刚刚嚼碎的黄瓜从小娟嘴里喷出来,接着又连声咳嗽,鼻涕眼泪也跟着涌出来。只有片刻的工夫,她就站不住了,便蹲在了地上。她嘶哑着嗓子,吞吞吐吐地对小花说,黄瓜卡在喉咙,憋得喘不上气来。
小花急忙跑过来,要扶起她,可小娟已经站不起来了,用手指了指门口。小花明白,撒腿就往小娟家跑。
于凤翠忙喊醒正睡午觉的丈夫张洪庆,俩人忙三迭四从屋里跑出来,眼前的景象让他们惊呆了——小娟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嘴边冒着一圈白沫,神志开始有些不清醒。张洪庆问小花,这是咋的了?极度惊悸的小花支吾着说不清楚。小娟两只手下意识地抓挠着喉咙,张洪庆还想问什么,于凤翠倒显得比男人清醒,带着哭腔地说,你还问什么,快找车呀,赶紧往医院送。
张洪庆这才醒过腔,似乎刚从梦境清醒过来,忽地站起来往路边跑。说来也巧,这时有辆出租车从乡道上驶来,张洪庆迎上前去,张开双臂站到路中间,声嘶力竭地喊,停车,快停车!
出租车司机猛地刹住车,张洪庆没等车停稳,就扒着车窗喊着叫着叙说了事情经过。司机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后排座的一对年轻男女,意思是问咋办?女子没有迟疑,这还有啥好说的,救人要紧。说着拉着男人下了车。
夫妻俩手忙脚乱地把小娟抬上车。临起车时,张洪庆对小花说,告诉小娟大舅、老姑,就说我们去县医院了,让他们马上赶过去。司机手把不错,车开得又稳又快,一上公路就开到一百四十迈,张洪庆恨不得汽车插上翅膀,哀求说,师傅,再开快点,我多给钱。司机说,这是人命关天的事,我已经是玩命开了,你看这方向盘都直打哆嗦,一个破捷达,开得已经不慢了。
八十里地的路程,只用二十几分钟就开到了,应当说从事件发生到送到县医院,没有一个环节耽误时间,一切算是顺利。
急诊室里是一个四十开外的女医生。小娟被抬进来时,已经丢儿郎当的了,女医生以为孩子中毒了,忙问,喝农药啦?张洪庆说,吃黄瓜卡住了。女医生有些惊异,这么大孩子还会吃黄瓜卡住。说着急忙俯身检查,只见患者已经出现青紫,呼吸急促,瞳孔开始扩大。她知道孩子病情危急,急忙取出一个带钩的细铁丝,试图取出异物,但由于异物置于喉咙深处,几次努力都失败了。她发现孩子呼吸越来越困难,忙给手术室打电话说,我是急诊室林怡惠,这里收治一个女孩,气管呛进异物,病情非常危急,需立即做气管切开手术,现在人就抬过去,请立即做好手术准备。林医生放下电话,对张洪庆夫妻说,手术室在五楼,出门往右拐,坐电梯。她怕耽误时间,对站在身旁的一个女护士说,小叶,你陪他们去。
医院启动紧急抢救机制,这对一个县级医院来说,也算难能可贵。林医生精心计算过,如果这孩子再挺过五分钟,就可以闯过那道死亡线,她多渴望有奇迹发生。然而,可恶的死神,没给女孩这宝贵的五分钟,当女孩刚刚抬进电梯间,距离手术室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死神便残酷地掳走了这个如花似玉的生命。
当小娟被抱进手术室时,已经完全停止了心跳,医生随即作出死亡结论,明确告诉张洪庆夫妇,孩子已经死了。张洪庆听到这话,就像一个最珍贵的宝物突然间从手中滑落到地下摔得粉碎,顿觉有根长针扎透了心脏一般剧痛。他傻眼了,痴呆了,懵懂地问,还有没有救呀?医生明确地说,无可挽回了。这是一个多么绝情的字眼呀!难道眼看着女儿就这么走了?他回身一看妻子,于凤翠已经瘫坐在那里,两眼直勾勾地像傻了一样。过了片刻,女人好像才从迷茫中苏醒过来,扑到女儿身上放声恸哭。张洪庆也是大把大把的眼泪顺着脸颊簌簌而下。张洪庆毕竟是男人,扯起妻子说,一个活蹦乱跳的大活人,眨眼间就没了。我这心疼得也像是被人捏碎了。但细一想,这也是命里注定的事,谁会料到吃根黄瓜会噎死?快别哭了,再哭她也不能复生了。
于凤翠忍不住还是哭,张洪庆就有些急,哭又有什么用,还能跟她去呀?这时医院走廊里拥进不少人,中国人就是爱凑热闹,这就像耍猴的把地摊一摆,锣鼓一敲,就会里三层外三层围拢来大群的人,而且围得风雨不透。瞬间,走廊的人就挤得转不开身了。张洪庆觉得自己被当猴耍,心里涌出一股火,冲着人群叫开了,看什么看?但没人理他,人们仍旧踮足翘首地看。
这时孩子的大舅老姑等亲属都到了,张洪庆见了亲人,呜呜咽咽哭起来,哽咽着说,小娟送到医院就不行了,没等推进手术室人就没气了。接着对他大舅哥说,你快去找辆四轮车,往火葬场送吧,回转身又对老妹说,你去给孩子买套衣服换上。
张洪庆话音还没落地,一个中年人走上来,揶揄地说,人就这么白死了?得向医院要钱啊!张洪庆抬头瞟了一眼那人,只见那人狭长的脸精瘦精瘦的,嘴巴子又尖又长,一张嘴大得吓人。张洪庆没稀搭理他,在他看来,尖嘴猴腮的人十有八九奸猾。便说,要钱?你以为医院的钱就像摘片树叶那么容易要吗?
大下巴扑地一声笑了,这当然不是件容易事,那得看谁去要。由我出面,这钱就像囊中取物,信手拈来。不信,你就试试。当然了我也不能白要,咱得分成。
张洪庆开始以为这人同县医院里有关系,人家能要出钱来,何乐而不为呢?就把大舅哥、老妹子找到一块商量。大舅哥说这事不废皮不废肉的,不妨让他试试,白要钱的事为啥咱不干?
但这钱怎么个要法,张洪庆就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一切得听人家大下巴摆布。
2 白守礼久闹成名
张洪庆利欲蒙心
大下巴名叫白守礼,是邻县夏家洼村人。五年前他父亲患了肠梗阻,五天五夜排不下便,小肚子涨得像面鼓,一敲咚咚响。白守礼把父亲送到医院,做排阻手术。推进手术室时,父亲还嘎巴溜脆地说话,可推出来时,父亲已经气绝身亡,成了一具尸体。白守礼自然不干,同医院打开了官司,这官司一打就是三年,从县打到市,又从市打到省,他不屈不挠,抗争到底,终于赢得胜利,医院赔偿十万元钱算是了结。这件事让白守礼尝到了甜头,也引出了肚里的馋虫,他巴不得亲属圈里天天有人死,他帮着去打医疗官司,从中也好得笔不菲的收入,但这样的事十年八年也遇不上一次。后来他发现医院里经常死人,医疗纠纷也时有发生,自己何不从中煽风点火,推波助澜,把它搞成医疗事故,不是照样可以从中挣钱吗?从去年开始,他每天在医院里像走马灯似的转悠,抓住容易产生医疗纠纷的事件,就插进一杠子,帮助打官司。白守礼给自己的新行业取了个贴切的名字,叫医闹儿。
张洪庆把小娟的尸体作了简单的装殓以后,就同白守礼走进一个小茶馆,商量这官司怎么打,钱怎么要。参加商量的有大舅哥于凤池,老妹子张洪艳。张洪庆总觉得这事向县医院要钱不够理直气壮,孩子送到医院时就已经不行了,这无论如何怪不着人家医院呀。所以对这事他心里打鼓不托底,就说,咱可别打不着黄皮子惹腚骚,弄个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呀。
白守礼吹着茶杯里的浮茶,很悠闲地喝着,眉间荡漾出特有城府的样子。张洪庆说完以后,他扑哧一笑,一口茶水从嘴里斜刺喷出来,带着讥讽的口吻说,你们庄户人家就是善良憨厚,但是老实过了头就是傻子。啥叫该不该要,啥叫有没有理?你把孩子送到医院时是不是大活人,是不是还有口气儿?只要有气儿咱就占理,把活人给治死,医院就得赔钱。要是不赔钱,咱就作咱就闹,闹它个浮云蔽日,闹它个乌烟瘴气。
张洪庆一听说要闹事,突然像挨了一木仓,直愣愣地看着白守礼,他觉得头皮有些发奓,好像有股飓风旋转而来,铺天盖地地迎头罩向自己。随后惊愕地说,那行吗?警察一出动,把咱们抓起来,那可得吃不了兜着走,再到笆篱子里蹲几天,可就犯不上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没上阵你就腿打哆嗦手发颤,这戏还咋往下演?好吧,现在收场也不晚,等于我狗放屁,可你们大把大把的票子就要不成了。白守礼说这话的时候,一双贼眼在眼眶里乱转,他洞察一桌子人的反应。他见于凤池向妹夫投去责备的目光,张洪艳也现出不悦的神色,接着又说,你们主事的人都坐在这里,既然大家无心打这场官司,我何必自作多情没事找事?说着就要起身走人。
于凤池按捺不住,忙扯住白守礼的衣袖说,白大兄弟,我这个妹夫,天生就是个兔子胆,一个乡下人没见过啥世面,有点发怵心虚,也在情理之中,还需白大兄弟多点拨。
白守礼这才重新坐下,身子往后靠在椅子上,仰脸朝上看天花板,一句话也不说,似乎在思考全球大事。过了半天才把手中的烟蒂往烟缸里一摁,一字一板地说,这事的确有难度,也有风险,但天下的事。哪件没风险?就拿你们庄户人家种地来说,难道就没风险?气候变化,凶险异兆,有谁拿摸得透,这地还不得照常种?!做事前怕狼后怕虎,那只能扎脖喝西北风,凡事三分险,没有板上钉钉、十拿十稳的事。再说了,我插手这件事,咱们就算穿了连裆裤,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我还能作茧自缚,自己配药自己吃?我还没傻透腔,我不能把自己往火坑里推呀!
这席话把全桌子人都镇住了,因为白守礼说得合情合理,人们都呆呆地听着,就像大雄宝殿的十八罗汉,个个都是目瞪口呆。白守礼像获得什么奇妙的灵感,两眼放着亮光,只见他的眼角聚集着愉悦的皱纹,嘴角也愉悦地颤动着,然后又说,对这事我用心分析过,它的胜率在八九成以上。为啥我这么说,就是赶上了一个特好的机遇。说到这里,白守礼像卖关子似的,又喝茶,又抽烟,故意闷着不说话,等吊足了大家的胃口,这才又说,时间和时机不同,时间天天有,然而时机不可能天天有。这个时机可以说是天赐良机,你们知道是什么吗?众人像傻瓜似的摇摇头。白守礼更为得意,自感成了精,神采飞扬地说,今年从乡到县,再到市,乃至到省,全部要换届。换届是什么?就是换人,换届必须要有个和谐安定的环境。如果咱们抓住这事儿一闹,那就等于出了乱子。什么叫乱子,乱子也太容易整了,咱们打个旗子,抬个花圈,再把三亲六故都拉来,实在不行,再花钱雇几个人,到大街上转一圈,再到县政府门前一坐,这乱子就算捅鼓成了。县里那些书记、县长就得害怕。因为这是群体上访,群体闹事,就能吓他个魂飞魄散,乖乖地给咱掏钱。所以说这个时机很好,简直就是千载难逢啊!
瘦猴似的白守礼顿时在张洪庆的眼里变得高大起来,似乎那个大下巴子像个锦囊,里面装着无数的计谋和智慧。人家说出来的,设计好的,咱连想都想不到,有这样一个高人指点,这事还能有冒?!突然他眼前产生一种幻觉,小娟两手拿的都是成捆成捆的百元票子,并且一捆又一捆地往他手里递。这正像农村的打谷机,金灿灿黄澄澄的金豆子,如同流水似的飞到口袋里。他把女儿的死早已丢在脑后,丧女的悲痛也全然不见。张洪庆眉眼里带着彩,灿烂的目光倏地化作一汪明晃晃的春水,溢出了眼睛,他赶紧转过身抹掉。直到这时他才说,白大哥真不是凡人。众人也跟着附和。
接下来,具体研究了一些细节,就像大战前的将军们在制定一场作战方案,对可能出现的情况以及要采取的对策,都研究得很细致很到位。白守礼说,咱不能打无把握之仗,细节决定成败,咱们哪一处有纰漏,都有可能前功尽弃。大家都说,对,对!咱们得想得细些。
白守礼又说,要钱就是谈判,谈判你们都见过,几乎天天晚上电视上都演,会场里放上两排桌,一排是中国政要,一排是外国政要,双方面对面交换意见,那就是谈判。谈判主要是凭一张嘴,俗语说,好马出在腿上,能人出在嘴上,嘴巴子没功夫,这官司就打不赢。所以你们得推选个能说会道的,能叼理抢槽的。听了白守礼这话,几个庄户人家自感都不是那个料,完不成这个大任。憋得实在没法了,张洪庆就对大舅哥说,大哥就由你主说,我们几个帮腔。于凤池连摆手带摇头,使劲咽了口唾沫,舌头像不会打弯似的说,我可不行,这嘴唇比裤腰都厚,笨嘴拙舌的我会说个啥呀?几句话还不得让人家给造蒙圈。张洪庆又说让他老妹子抻头,张洪艳就说,你这不是拿鸭子上架,让骒马上阵吗?一个农村妇女婆婆妈妈的,还能谈了判?可别高抬我了,三句话不出,就得弄砸锅。
事情走到这一步,也就等于走到绝路上。张洪庆心里明镜似的,要钱这事不能请律师,就是给人家多少钱,人家也不会出面办这事。三根木头棒子竟然砍不出一个楔子来,这事可咋办呢?白守礼对这步棋其实早已经看透,这几个人说话比拉屎都难,还能上了谈判桌?直到逼得张洪庆无咒可念时,白守礼才把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细缝,眼光在细缝里来回飘动,装出一副泰然的表情。只听他说,这么着吧:我看这台戏,我不能仅当幕后导演,还得登台唱戏,你们哪经过这阵式,着急忙慌地仓促上阵,必然会败阵而归。那我只好赤膊上阵啦,但也得有个名正言顺的头衔,说白了我得是老张家的至亲。
张洪庆此事反应得倒足够机敏,那你就说是我的二妹夫,小娟的姑父,我二妹夫去年刚过世,你就是她新处的对象。白守礼说,那好,也就是应个名呗,他们也不会去查户口。不过——白守礼拖了一个长声,定定地看着张洪庆,半天才又说,不过这报酬嘛咱们得讲定,如果我只扮演一个角色,当导演,只出招导戏,按惯例咱们四六分成,也就是说要到钱以后,我拿四,你们拿六。现在我身兼两个角色,既当导演,还得当演员,又导又唱,这分成也得相对提高。张洪庆就问,你说多少吧?白守礼淡然一笑,当然我也不能狮子大开口,在原来的基础上再提高五个百分点,你们拿五点五,我拿四点五,你们还是占大头儿。
张洪庆立即在心里打开了小算盘:这事要没有白守礼出面,指定是一分钱也要不到手,能要出一分钱也是钱,该分就分给他吧。再说了,做这种营生的人没有一个善茬子,都誓静猪灵精怪,无利他才不起这个早呢!于是,他对白守礼说,那中吧,现在讲计劳付酬,你付出多自然分成也多,这是应该的,就照你说的办。咱们能把事办成比啥都强。
就这样,医闹导演的一出大戏开始紧锣密鼓地上演了……
3 医患间谈判无果
斗气中矛盾升级
谈判是第二天一早在医院院长办公室进行的。办公室有两间房子那么大,偌大的老板桌占了大半间屋子,桌前靠墙摆着一圈皮制沙发,临窗摆着高大的木菊,枝头开放着灿烂的鲜花,给屋子增添了几分雅静的气氛。谈判没有电视上常见的场面,谈判双方也没有分列桌子两侧,其实,院长一刻也没离开老板桌后的那把高大座椅,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
张洪庆从进屋那一刻起就有点儿后悔,他见院长长着一副健硕的身材,方方正正的脸膛,宽宽大大的肩膀,厚厚实实的胸脯,说话的声音很浑厚,又极富磁性,听上去好像很随意,可又带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从这个人的手里能要出钱来?他感到有点沮丧。他侧身看了眼大下巴白守礼,只见大下巴一双小眼睛眯缝着,似乎半睁半闭,让人捕捉不到任何感情色彩。这样的一对角色,开始博弈对峙,谁输谁赢,真是难以预测。
正在张洪庆胡思乱想的时候,院长开口说话了,他告诉张洪庆等人说,我就是本院院长萧殿军,他顺手指了指临窗而坐的女医生,这位你们认识,她就是张小娟的经治医生林怡惠。他又指着靠着林医生坐的男医生,说这位就是手术室主治医生高剑飞。说到这里,萧殿军抬眼看看张洪庆,问道,你是死者的父亲吧?也请你介绍一下今天到会的人员。
张洪庆没见过这样的世面,也没在这么多人面前讲过话,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有些微微抽动。他想镇定自己,可胸口忍不住怦怦直跳,他侧身瞅了瞅白守礼,看到白守礼的眼睛突然睁开了,里边溢出灿烂的阳光,他似乎也被这灿烂所感染,开始有了明媚的心情。张洪庆咽了一口唾沫,又轻咳一声,这才讪讪说道,我叫张洪庆,是孩子的父亲,他接着又逐个介绍,那是我大舅哥于凤池,那是我老妹子张洪艳,最后才介绍白守礼说,这是我二妹夫白守礼。白守礼微微欠了欠屁股,又点了点头,显得很文雅很有气度。
好吧,咱们算是认识啦。萧殿军挺了挺身子,双手扶在老板桌上,开门见山地说,张小娟因呛食异物,导致窒息,送到医院虽经抢救,但遗憾的还是不治身亡。对这样一个花季少女的突然夭折,院方同死者家属一样深感悲痛。我在这里代表院方向死者亲属表示最诚挚的问候。萧殿军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像是对死者的沉默悼念。然后才又说,据说死者家属对张小娟的致死原因存有异议。有分歧不怕,我们可以沟通,可以协商,总会形成统一认识。
萧殿军话音刚落,白守礼立即接上话茬,说,庄户人喜欢直来直去,说话用不着拐弯抹角。张小娟确实是因气管呛进异物造成窒息而亡,但出现这样的恶果,责任完全在医院。我们把孩子送到医院时,虽然呼吸困难,但她自主意识清醒。如果这个时候急诊医生处置得当,完全可以把孩子从死亡线上抢救回来,就不可能造成孩子的死亡。
林怡惠医生听了这话,脸色有些发白,眉心也紧蹙在一起,脸上的肌肉开始微微抽动,嘴角显露出一丝冷笑。她瞥了一眼白守礼,揶揄地说,我请问一句白先生,你认为医生怎么处置才算是得当呢?对此白守礼早已打好腹稿,用不着遣词编句临时组合,他脱口说道,我认为应当立即切开喉管,打开呼吸通道,接下来才是排除异物。
林怡惠一肚子邪火往上蹿,额角的青筋也蹦得老高,她带着极度讥讽的口吻说,看来这位白先生精通医道,自编自制了一条治疗程序。不过我当医生的可不敢按你这套程序救治:一个只是呼吸困难的病人,一送进来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行切开气管,打开呼吸通道。我作为一个职业医生可不敢如此胆大妄为。作为急诊科医生,当一个危重病人送进来,当务之急是先要查清致病原因,然后对症采取紧急措施。张小娟抬进病房以后,当我判明是呛进异物导致呼吸困难时,我立即采取了排物措施,但很遗憾,由于异物深置喉部深处,排物处置失败。这时我当即启动手术治疗程序,通知手术室马上作好手术准备,而且手术准备也是快捷得当的。
这时手术室主任高剑飞插话说,我们医院有规定,从科室下达手术指令起,在十分钟之内,一切手术准备就绪。昨天,虽然是中午午休时间,但我们只用五分钟时间就准备到位。
白守礼眨着一双小眼睛,冷笑一声说,不对吧?据说你们全院的医生护士都去参加一场婚宴,手术室唱了空城计。
高剑飞干笑两声,也陡然变色,声狠气暴地说,白先生你不能信口胡说。昨天我接到林医生电话,马上着手准备,从手术医生、麻醉医生,一直到上台护士,五个医护人员全部在五分钟内到位,而无一缺位。你怎么说手术室唱了空城计,都去参加婚宴了呢?昨天中午的确有场婚宴不假,但当班手术室的人没有一位去参加,我们都是在医院食堂就的餐,这个有据可查,如有一句假话,我甘愿负法律责任。白守礼抖抖瘦削的肩膀,只沉思片刻,那挤满皱纹的眉头顿时一亮,又轻声一笑,我看问题只重结果,不看过程。电视上有句很经典的广告词说,能给我生大孙子的医院,那就是好医院;能救人一命的医生,那才是好医生。你们医院按没按程序办,照没照规定做,我们是草根百姓,无权调查,就是调查了也弄不明白。我只问你们一句,孩子送来的时候是个大活人,眨眼的工夫,在医院里就没了,你们究竟有没有责任,究竟要承担多大的责任?
萧殿军说,不管咋说这件事还是令人惋惜,搁到谁身上,都是压塌脊梁的事情,毕竟是个活生生的孩子,说没就没了。更重要的是,这孩子品学兼优,寄托着张氏家族的全部希望。他又看了看白守礼那张薄嘴唇,哆嗦得像风中的破布,它究竟能招来多大的风,也都不可预测。再看那张连着大下巴的嘴,就像一个无底深洞,只要口子一开,往里填多少票子都塞不满。想到这层,萧殿军就软中带硬地说,作为一个医院,规模不管是大还是小,作为一个医生,医术不管是高还是低,我想都会把治病救命当做自己的神圣职责,患者把生命交付给了医生,医生岂能不恪尽职守、竭心尽力地抢救?但医院有大小,医术有高低,县医院终不能和省医院相提并论。张小娟这个病例,如果发生在省城,有可能就抢救成功,问题是发生在县城,我们就没有那个能力。
这么说你们是有责任啦?白守礼那干巴巴的脸上突然有了光泽,以为自己抓住了一根稻草。
萧殿军没给他留空隙,立即反唇相讥,能力和责任是两个概念。我打个比方说,一个人落水,在岸上站着两个人,一个不会水,连狗刨都不会,他不下水救人,那是没能力;另一个人是游泳健将,他不下水救人,那则要负责任。所以责任和能力不能混为一谈。
白守礼说,按照院长的解释,张小娟的死亡,院方一点责任都没有?
萧殿军毫不含糊又不容置辩地说,可以这么理解,医院的整个治疗过程,符合程序和规范,而且尽了全力。白守礼似乎词穷,一时没有了言语,一张脸拉得像张驴脸,越发地变长了,而且憋得通红。话僵到这里,一群乡下人接不上话茬儿,白守礼只能孤军奋战,像在敌营中苦苦奋战的斗士。但白守礼就是白守礼,他就像拳击台上被猛然击倒的拳手,在愣怔了片刻以后,猛地一甩头,又站立起来,吼叫着说,有没有责任,首先看的是结果,把人治死了,那就脱不了干系。
萧殿军有些愠怒地摇摇头说,白先生你这话说得绝对了,俗话说治病治了不命,患者到医院治病有两条出路,一是治好了病,患者和医生皆大欢喜;再一个就是治疗了,但病没治好,甚至死了,医院隔三差五就抬出一个去,这难道说都是医院的责任?
医院允许死人,而且死人的情况经常发生。但医院绝不能把允许死人作为挡箭牌,作为遮羞布,遮挡你们的责任!掩护你们的事故!白守礼有些声嘶力竭了。
张洪庆觉得脑袋嗡嗡直叫,就像一壶烧开的水,直往脑门上涌,他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快出窍了,飘浮在半空当中。他要是早知道钱如此的难要,说啥也不配这副苦药往肚里吞。他暗地里扯了扯白守礼的衣袖,那意思再清楚不过,要不出就拉倒吧。
白守礼此刻清楚,只要他这个旗手稍一松动,这台戏就注定演砸了。他心里那个骂呀:这帮屯迷糊,这才哪里到哪里呀,好戏刚刚开演就当缩头乌龟了?这帮庄稼佬咋这样经不住烙铁,如果再恋战,战斗就得败在这里。白守礼心里明镜似的清楚,不管咋说,张洪庆是当事人,如果他说要撤梯,别人还真没辙。他立即决定卷旗收兵,不再恋战。在关键的时刻,他使出撒手锏,来了个下马威。他突然脸色一变,不阴不阳地干笑两声,然后咬着后牙槽,脑袋一拨楞说,我本想给你们一个体面的台阶下,没有想到你们如此不近人情,口口声声说你们没责任。没责任一个大活人怎么就死啦?没有那个能耐就别给乱动,在嗓子眼瞎捅咕一阵,异物没取出来,反倒把嗓子眼儿给堵严实了,人不死往哪跑?人从急诊室里抬出来就没气啦,不怨你们又怨谁?!如果咱们在这里谈不成,我们就再起炉灶另开张。这叫先礼后兵,你们不仁,也别怪我们不义啦!
萧殿军毫不留情,你们是上访,还是告状,我们都贝青着,如果想讹钱那是万万办不到的!
这话本来够慑人够镇场的,但白守礼却是蔑视地一笑,上访、告状、打官司,草民不走那条路。
那你要干什么?
你害怕啦?端呀,装呀!不给你们点厉害,不知道马王爷长着三只眼。白守礼拂袖而去,瘦长的身子一蹿一蹿的。看着这个可怕的背影,萧殿军心里犯嘀咕:这小子要导演一场什么恶作剧呢?
4 设灵堂停尸医院
造声势恶意宣传
人们做梦都没有想到,谈判破裂以后,仅过了一个小时,张小娟的灵堂就在医院门诊大厅里搭建起来了,快得迅雷不及掩耳,令院方猝不及防。
县医院刚刚搬迁到新址,新投入使用的门诊大厅气魄雄伟,整个大厅落地面积有五百平方米,清一色的白色理石地面,门诊大楼是三层,大厅直通到顶,用透明彩钢铺顶,明媚的阳光直接照射到大厅。四周直通门诊的各个科室,显得十分宽敞明亮,可以和省城大医院媲美。
此刻这里却是人声嘈杂,乌烟瘴气。
这时的大厅中间放着一个褐色小棺木,四周杂乱无章地摆放着绽开的鲜花,绿色的松枝,各色的花圈。在棺木的前面放着一个方桌,各种糕点、水果摆满桌面,两支像擀面杖粗的白色蜡烛,熊熊地燃烧着,浓烟萦绕着直升而上。中间的香炉里插着一把焚香,像一簇火焰,也冒着青烟,围绕方桌用几根木棍支起门字型框架,挂着一副挽联,分别写着:
花季少女,惨遭魔鬼扼杀;
鲜活生命,横遇恶狼吞噬。
横批写着:
还我女儿,讨回血债。
在棺木的后方竖起两个高杆,分别挂着条幅,一个写着:
这里不是医院,是杀人魔窟;
另一个则写着
他们不是天使,是吃人厉鬼。
每个条幅上都洒满红色的点子,看上去鲜血淋淋,十分恐怖。更为醒目的一条巨额长幅,从大厅上面直贯而下,上面赫然写着
谁敢把宝贵的生命托付给这些所谓的白衣天使?!
随着一阵诸葛亮吊孝的曲调吹过后,二十几个穿着孝服的年轻力壮小伙子,依次走到灵前跪拜,然后手提哭丧棒分立两旁,如同大雄宝殿的罗汉,个个都是恶面横生,张牙舞爪。
最后才是张小娟的母亲于凤翠隆重登场。只见她的头发全披散开了,就像农村的巫婆大神,整个头蓬蓬松松,就像堆着的一个老鸹窝。于凤翠在四五个女人的搀扶下,踉踉跄跄移步来到方桌前,开始焚烧那些像小山似的冥纸,冲天的火苗子夹裹着浓烟、纸屑、灰片,噼噼啪啪地烧着。第一捆纸还没有烧完,于凤翠就开始哭起来,开始还压抑着,哭声只是在胸腔里周旋,憋得身子一耸一耸的,落在头发上的纸屑灰片也随着哭声颠簸着。在此后,哭声就逐渐大起来,她喊着女儿小娟的名字,述说着小娟是如何的懂事,如何的孝顺,如何的学习优秀,越说越痛苦,越说越悲伤,便开始放声恸哭起来。她这时的哭声已经变得嘶哑沉闷,说出的是什么词句已经听不清楚。只听她的声音剧烈地颤抖着,连鼻子里也带着哭腔。于凤翠自己也觉得胃里似乎吞进一只苍蝇,又犹如有一群蚯蚓在蠕动,
难受得无法支撑,无法抬起头。这时的于凤翠像燃尽的灯油芯子,又像虫蛀过的木头,整个胸腔和灵魂都变得空洞和麻木了。她觉得浑身发冷,她也不清楚,这大热的天,自己怎么好像走进冰窖,浑身冷得打颤,上下牙齿喀喀地碰响。
于凤翠的哭声,就像无言的声波,又像撒出的一束长针,在大厅里扩散开了,刺透了一个又一个人的心脏,使许多酸楚的心变成了难言的痛。那些大姑娘小媳妇,那些婆婆婶婶们,也跟着悲痛起来,哭泣起来。
整个大厅像一锅滚沸的开水,号啕声、叫骂声、哭闹声,此起彼伏交织在一起;焚纸的灰、烧香的烟、蜡烛的雾,相互辉映掺杂在一块儿,处处弥漫着一种悲痛的沸腾,是一种恐怖的热闹……门诊室的医护人员不再看病,纷纷拥到大厅里,站到楼上的廊厅上,交头接耳地议论着。那些只是头疼脑热的患者,此刻也无心看病,都聚拢到大厅看这难得的热闹。
应该说医闹儿白守礼导演的这场闹剧是成功的,达到了预想的设计效果,甚至比设想的还要圆满。此刻他站在大厅的一角,用手缓慢地抚摩和捻弄着头顶上那几根稀疏的头发,大下巴微微向前撅着,瘦弱的身子像个木棍直挺挺地立着,嘴角上浮现出洋洋得意的微笑,那双小眼睛似乎变大了,从中闪射出冷酷的恶毒和胜利的满足。那种眼神只有鹞鹰用利爪撕裂一只落在它爪下的鸟儿时才会见到。
这时,几个医院保安走过来,问谁是丧家的主事人?张洪庆走过来,说我就是,咋的?一个胖保安说,你们不能这么整呀,这么折腾医院还看不看病啦?
张洪庆觉得自己底气十足,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你们这样的医院与其看病还不如不看,不看病还少死人。这哪里是医院,分明是在开屠宰厂。
胖保安显然是不想打嘴仗,他知道此刻也无理可辩,便不屑地说,你们有想法,可以到法院去告状,可以到政府去上访,但不能在这里这么闹腾。
这是闹腾吗?这是讨还命债!张洪庆立时双颊泛起一种青紫色,鬓角的青筋也蹦得老高,一双充满血的眼睛好像在往外喷火。他开始出口不逊,骂骂咧咧地说,你这条看门狗,站在这里瞎叫唤什么?我去法院,我去政府,那地方也没挂杀人刀,你以为我不敢去呀?问题是我不想去。法院给我弄死啦?政府把我女儿整死啦?我凭什么找人家?要酱油钱得冲着拎瓶子的要,医院夺走我女儿的命,我只能向医院讨还血债!
胖保安不再同张洪庆掰扯,回转身对站在旁边的几个保安说,来,把这些花圈搬到门厅外面去。
他的话音还没落,拎着哭丧棒的二十多个小伙子像潮水一般涌上来,个个都是一脸的悲愤,犹如一座座沉默的小火山,看得出他们已经准备好要拿这事儿出气,只是暂时还没找到出气口。如果保安敢动一手指头,那无疑就等于一个火星落到干柴上,顿时会燃起熊熊烈火。
几个保安一看这架势,自然不敢捅这个马蜂窝,那脸立刻像茄子经了霜,变得不是颜色了,伸出的手乖乖地缩回去。
张洪庆见保安草鸡了,变得更凶狠,神情顿时格外严厉,脸上的冰霜更浓,目光也像两把刀子直射了过来,他往前大跨一步,炸雷似的吼道,今天谁胆敢动这花圈一手指头,我就敲断他脊梁骨,打折他的腿,让他一辈子都站不起来!
旗开得胜!戏一开场就唱得如此顺风顺水,这让白守礼忍不住自得起来,仿佛他成了这偌大门诊厅的主人,更加神闲气定地面对那些进进出出穿着白大褂的人。
白守礼毕竟是个医闹儿,充其量就是个农村中的地痞,也没有多少城府。他一得势,就把问题考虑得简单了。他想,治死人命要赔偿,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这事不会费太大的周折,所以才敢把这个瓷器活揽下来,原以为凭自己这个金刚钻,能把萧院长攻下,可他万没想到,萧院长是个老油条,软硬不吃,连牙缝都不欠,这才弦绷线断,谈判弄了个不欢而散。
昨天,从院长办公室走出来的时候,张洪庆曾对白守礼说过,咱们上法院吧,跟医院打这场官司。白守礼嘿嘿笑道,俗话说,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无钱别进来。人只要送到火葬场一炼,你还指望有人理睬你?再说了,这官司只要打开头,就像野鬼缠上身,想再抖落都抖落不掉,半年一载,两年三年都是它,你耗得起呀?这种医疗官司,本就是理不明、辩不清的事,咱一个乡下屯迷糊,懂得那些名词术语?咱明白那些程序规定?到时候还不是竖着耳朵听人家白话,让人家唬得一愣一愣的,别说讲理,你连话都插不上。处理医疗纠纷,少不了公安局的法医,缺不了卫生局的专家,他们都是一把联,穿着连裆裤,有谁会为你这个乡野村夫主持公道?所以说打官司那条道咱是死活不能走。
听了这话,张洪庆的一双眼睛长长了,急得直拍大腿,这可怎么办呀?
怎么办?唯一的招法那就是——,说到这里,白守礼又故意卖关子,急得张洪庆头上腾腾直冒汗,豆粒似的汗珠子云集在脑门上。白守礼看张洪庆那副窘迫的样子,心里发笑,他知道有些男人赢的时候神气活现,脚趾头恨不得放到头顶上;一旦输的时候,比女人还输不起,脑袋都夹到裤裆里。此刻的张洪庆正是如此,想到这些,白守礼嘿嘿笑着说,我说大哥呀,目前唯一的办法,就是拿死人压活人。小娟的尸体对咱们来说就是王牌,就是砝码,咱把尸体往医院门诊大厅里一停,再捣鼓出点动静,搞它个冠履倒易,经纬错乱,他们立马就得慌了手脚,乖乖地掏钱平事。如果你把尸体火化了,那就等于烟飞灰尽,你手中的五彩气球就等于彻底破碎了,两手空空啥也不剩了。到那时候再回过头去打官司,有谁理你呀,再跳老虎神也无济于事了!
张洪庆这才按照白守礼的指教,在大厅摆起灵堂,热闹是热闹了,乱子也制造了,但萧殿军院长却始终像个缩头乌龟,就是不出面,根本不理这个茬儿。除了门口的几个保安出面干涉过一回后,再就没人过问了,对这里的一切视而不见,好像忘了似的。医院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呢?
对此,白守礼茫然了,慌乱了,开始失去挺拔的威势,脸上也现出一种肉松皮不紧的样子……
5 县领导强调维稳
萧院长如坐针毡
事情也并非像白守礼想的那样,现在的萧殿军院长不是稳坐钓鱼台,而是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此时,他心里好像塞满了稻草,又犹如有面小鼓在擂,怦怦地跳着,全身的骨头似乎在醋里泡过一样,有种酸不溜的感觉。
萧殿军想,医院这么一闹腾,还不得威信扫地,声名狼藉?就因半根黄瓜,治死条人命,还能有谁来看病?况且正值伏天,把一个死人放在门诊大厅,不雅观倒在其次,那不等于置放个瘟疫源,在传播病毒?一旦这个时候暴发流型性传染病,谁能负得起这个责任?他有心制止这种行为,但又担心死者家属正在气头上,什么丧失理智的事情都可能干出来。目前这伙人就像一个汽油桶,只要投个火星都可能引起爆炸。萧殿军曾让保安作过试探,保安仅说了一句话,那些拎着哭丧棒的年轻人就一起糊了上来,不用说往外抬棺木,就是搬动花圈,都有可能大打出手,作个天翻地覆。从种种迹象分析,萧殿军已清晰地感到,那些手提哭丧棒的年轻人,很有可能是张家雇用的打手,显然是有备而来,不可轻举妄动。萧殿军特别想到现在的世风很浑浊,什么事情很难一碗水看到底。别看张家是一伙农民,是些小人物,但小人物也会干出惊天动地的大事,因为他们最敢拼命,最敢豁出一切。有些小人物有可能还跟达官贵人勾连着,更增加了解决问题的难度。
此事只能快刀斩乱麻,但萧殿军又明知道,这是水不是麻,搞不好也许会抽刀断水水更流。这时他想到公安局治安大队汪队长,萧殿军和这位汪队长虽没有什么深交,但也有过码,你求我我助你的事情也不少,这点面子总会给的。想到这儿他把电话打过去,求汪队长出面帮助把事情摆平。汪队长说,大哥的事我头拱地也得办,但这属于群体闹事事件,局座不下令,我一兵一卒都不敢动。萧殿军说,我找找局座?汪队长说,你别找局座了,没用!你还是直接找县政府,只有县政府说话,公安局才好运作。现在的人都学得猴儿精,谁的手也不会往磨眼里插,你一张纸画个鼻子挺大一个脸,张开嘴有可能闭不上,弄得挺尴尬的,没意思!
萧殿军正要出门去找主管卫生教育的副县长韩文利,门诊医生林怡惠风风火火闯进来。进门就拦住萧殿军说,萧院长,你先别走,我有两句话要跟你说。萧殿军只好又退回来,头不抬眼不睁地说,啥事?你说吧!
林怡惠坐下后,又扯了扯短裙,这才说,萧院长,医院就让死者家属这么闹下去呀?现在全院的医护人员都把火集中到我身上,好像张小娟是我给整死的!该处置的我尽力处置啦,该往手术室送我及时送了,我有什么责任呀?谁都懂得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但异物卡在喉咙深处,别说我这手把,就是省城医院的高手也未必能取出。这种危急病人有的能救过来,有的就救不过来,这很正常嘛!救不过来就恼,就疯,就作,让我们医生还怎么当?这人还怎么做?!现在好像我是见死不救,是罪魁祸首。再这样下去我这个急诊科医生说啥也不干啦!
不干就撂!跑到这里诉什么冤?萧殿军正在火头上,林怡惠跑来凑热闹,萧殿军哪有不气恼的道理。他抬头看了看林怡惠,见她脸上那稀疏的皱纹突然凝固成了波浪状,一张小嘴由于惊愕而半张着,整个脸颊红得像一摊鸡血。萧殿军有些后悔,不该冲她发这么大的火。他深呼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这才以和缓的口吻说,其实我也正为此事挠头,刚才话赶话,火激火,让你上门挨顿狗呲,不好意思。可是,死者家属摆开这样一个场子,谁都看得清楚,就是要拿这事整乱子,我们稍有不慎,就会捅了马蜂窝,引爆汽油桶,那恰恰跳进人家的陷阱,中了人家的圈套。靠医院自己已经摆不平这件事,我已经打电话找过公安局,他们也不敢贸然出警,我这不正要找县政府去。萧殿军长叹一声,站起身又说,我们要稳定和谐,人家就把这个当成软肋,专门制造乱子要挟你。林怡惠再没说啥,默默地离去,走到门口又回头说,这样的医疗环境,病就无法看了,因为谁也不能保证每个病人都能治好,不会死人。
萧殿军出了医院的大门,脚步变得深一脚浅一脚,似乎没有根底了,整个身子都要垮下来。他觉得这个院长当得太不体面,太窝囊了,让一个乡下老农整得如此悲哀。死者亲属也不知从哪里学会了这套,有了医疗纠纷,不打官司不告状,不作鉴定不论证,把尸体往医院一抬,就逼你赔偿,就讹你要钱,该作为的部门不作为,该执法的单位不执法。如果自己找到县政府再一推六二五,这下步棋该怎么走呀?他真感到自己走上了窟窿桥,陷入了无底洞。
主管文教卫生的副县长韩文利是个党外人士,他个子不高,肚子挺大,满腹经纶的样子。不知最近学了那门功法,习惯把手放在腹部摩挲,只要坐在沙发上就反复不停地揉搓。他见萧殿军走进来,忙示意坐到对面沙发上,隔着桌子甩过一支烟。萧殿军屁股还没落到沙发上,韩文利就说,老萧你快坐,我正想找你,是不是为停尸的事?萧殿军点燃香烟。深吸一口,吐着一圈浓浓的烟雾,一开口就带着愠怒说,韩县长,这也不是个事呀,人死了也不管啥原因,把尸体往大厅一停,就逼着要钱。我们是法治国家,一切得按法规条例办事。如果死者家属对我们的治疗有意见有纠纷,可以请专家作鉴定,还可以走诉讼程序,怎么裁定判决,医院绝对服从。可这么整不行呀,医院里死个人停放在那里,这会造成恶劣影响。现在全院的医生护士怨声载道牢骚满腹,说啥的都有,照此下去,医院的秩序全乱套了,经济收入也要大滑坡。
韩文利摆摆手,没让萧殿军再说下去。他说,老萧呀,你说的都是实情,我也非常理解,你说的意思我也明白,那就是让公安局出警干涉。可你要知道,死者家属动员了三四十口子人站在门诊大厅,那是想干什么?分明是要闹事呀!昨天晚上我偷偷去看过一次,那里边的人好多生着一副恶面,一看就不是善茬子。你不理他,他是龙是虎都得卧着,你如果挑逗他,他就要借机跳老虎神,甚至大打出手,整成一场血战。别说死人,就是流血,大报小报、网络媒体就要炒个天翻地覆。现在的记者厉害呀,个个都打着为民请命的旗号,政府和群众对峙,天平的砝码永远倾向群众。真要出现那个场面怎么收?咱们可就真的骑虎难下了。
这些话说的都是实情,理也是这么个理儿,萧殿军听了只能默默点头。韩文利往前凑了凑身子,又压低了嗓音,这就有点密谋于暗室的味道。只听他娓娓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