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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美文]清明节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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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报只看楼主使用道具楼主发表于: 2015-05-26 0

　　2005年5月6日，黄金假期即将结束，正在读大二的我带着浓浓的不舍告别在佛山实习的男友，从佛山坐火车回广西柳州的学校。

　　“5.1”前，爷爷打过电话给我，说他在家很孤独，希望我能回家陪陪他。然而，处于热恋中的少女一心只想和心上人约会，就找了个借口说回家要很多路费的，还是省一点吧。再说，不久就放暑假了，到时再回家看爷爷也不迟。

　　想到这，心里不免有些愧疚。

　　夜晚，火车内的声音仍然很嘈杂，推来推去的餐车叫卖声伴着打牌声、还有孩子的哭声。微凉的风从车窗外吹进来，我不由地用双手环抱住自己，征征地看着车窗外的黑暗。

　　9点多，火车驶入广西境内，下一站就是我的家乡玉林了，正犹豫要不要下车时，手机有信息停示，是爸爸发过来的，只有一行字“爷爷病了，速回家。”

　　心猛地一沉，突然就有种很不好的预感，这种事情爸爸向来不会告诉我们，总怕影响我们姐弟的学习。就算爷爷病了，只要他在家能应付过来，就不会让我们回去，就像上一次，爷爷胃出血，我们也是假期回到家才知道的。

　　我回了条信息给爸，问：爷爷怎么了？然后焦急地等待爸爸的信息。几分钟的漫长待待之后，收到爸的信息：脑溢血，救护车来过了，医生说没办法了。

　　眼前瞬间模糊，仿佛全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听见眼泪簌簌滑落的声音。悔恨、悲痛、不舍、害怕……

　　爷爷，你等我，孙女马上就回来了……

　　2

　　我上面有三个姐姐，由于家里女孩多，爸妈在我出生后，很是彷徨：怎么办，又是个女孩，养得起也罚不起啊！八十年代重男轻女的思想非常严重，家里没有男孩会受到别人的岐视，很多女婴一生下来就被狠心的父母的用纸箱裹着丢在小镇的入口，好让赶集的人看见了抱回去养，一些长时间没被人领养的女婴只能活活饿死，到了半夜，就有野狗过来将尸体叨走。

　　爷爷看着襁褓里的我，愁得头发都白了，留着吧，没钱罚款，丢了吧，那是他无论如何都做不出来的事情。最终，他听说乡里无儿无女的治保主任想要收养一个女儿，就决定将我先送给他收养，他对我们家有恩，要不是他，家里的地还分不下来。于是，我有了两个家，叫养父养母为九叔九婶，叫亲生父母为爸妈，爷爷当然还是叫爷爷。养父养母来接我的那天，一辈子没怎么哭过的爷爷，默默地流了一天眼泪。

　　86年，大弟弟终于腾空出世，次年，小弟弟也降临人间，一家人喜不自禁。爷爷在阅读了诸多报纸新闻和周边考察之后，鼓励我爸爸发展养殖业。时间证明，爷爷的决定是正确的，爸爸的事业从此一发不可收拾，成为名震一时的养鸡大王，90年代初，爸爸那些“先进个体户”、“养殖先进个人”之类的奖状、奖杯已经将家里的两层小楼贴满，于是爸爸决定再盖两幢，好容纳更多的荣誉。

　　许家有女初长成，有一个当治保主任的养父，还有一个当老板的亲爹，我用口袋里的糖和饼干降服了平山村的众小孩，荣幸地成为村里的孩子王，飞扬跋扈、不可一世，说着当下流行的脏话，鼻子上挂着流行的两行清涕，早上出门去玩，玩到晚上也不回家，九婶捧着一碗饭满村子找到脸上黑不溜秋的我，再一口一口喂我吃饭，直到上小学，我都没学会用筷子。这样的我没有多少人喜欢，村里的大人悄悄告诉自己的小孩，让他们不要和我玩，以免学坏。

　　镇上每隔三天就是圩日，每到圩日九叔就把我扛上自行车拉到爷爷的铺子，爷爷就坐在收购鸡蛋的铺子里开单，很多村里的奶奶大婶们喜欢将新鲜的鸡蛋一篮篮地送到爷爷的铺子里，换点盐油钱。

　　那时的我，只觉得这个老头很奇怪，他一见到我就开心得不得了，抱着我坐在他大腿上，还用嘴巴亲我，也不管我脸上有黑乎乎的鼻涕胶，我使劲推开他，他的胡子扎在脸上怪疼的。他也不介意，还乐呵呵地跟那些大婶们说这是我最小的孙女，就是送给九叔养那个呀，瞧都这么大了。

　　7岁时，爷爷告诉九叔，说该送我上学了，虽然说是个女孩，但是教育方面一定要抓紧，成绩至关健。九叔应和着说是是是，要是能考上大学我们也很光荣。

　　九叔九婶是这样说的，却不懂具体如何实施，他们仍然认为给我充足的富质基础我就能茁壮成长，成为祖国的花朵。那时的我，拥有“太阳神”、“乐咪咪”、“娃哈哈”、鱼肝油、牛奶等一大堆其它农村小孩想都没敢想的保健品。

　　这些保健品将我养得白里透红，体重上升，成为村里名副其实的胖妞，可是我的成绩却不见上涨，我上课玩石子，下课玩泥巴，整天跟村里的小孩去田里用鞭炮炸老鼠，到山上玩捉迷藏。

　　爷爷知道这些后，急得吃不下饭。当时，所有农村的孩子都希望跳离农门到城市去，爷爷和爸爸说，要不你再盖一层楼接囟囟过来吧，再不教育就一辈子窝在农村了，说不定以后嫁人都是个问题。

　　1995年，11岁的我居然拥有了一套二层楼房子，还是连地皮的那种，如果换成天价房价的今天，我是死也不会转卖的，我会一直在那幢房子里住着，再娶个本地的老公。当然，这是后话了。就这样，我和九叔九婶搬到了镇上，和爷爷家只隔一条马路。

　　爷爷观察了我一阵子，发现我已接近无可救药的地步，我一走路就是外八字，一说话就带脏字，一坐下来就将双腿叉开，一站起来就使劲抖脚，一吃饭就满桌子都是饭粒，一看书就喊肚子饿，一干活就发脾气。

　　爷爷却下了决心，一定要将我教好，他拿出了当年纠正三姐O型腿的决心——三姐小时候的O型腿就是爷爷一点一点地帮她纠正了，难道会教不好我？

　　爷爷开始对我进行全方面的改教，首先是礼仪，他说见到熟人要问好，女孩子坐着的时候双腿要靠拢，吃饭的时候要把碗端起来，站着的时候要挺胸收腹，写字的时候要注意坐姿态，不要开小差。他经常将我叫到他的房间给我讲书上和报纸上的故事，诸如小英雄赖宁啊，孔融让梨啊，还给我讲三字经。

　　11岁的我习惯已经养成，要改掉何容易？不知不觉，我的习惯又流露出来，爷爷就见一次纠正一次。

　　我越来越害怕到爷爷那里了，特别是爷爷让我帮忙干点什么活或者写作业时，我就说九叔有事找我，然后赶紧溜号。爷爷虽然无奈，却从来不发脾气，不大声训斥，从来都是耐心地跟我讲道理。

　　我大姐二姐的成绩很好，都在市里读书，爷爷觉得姐姐们就是我的榜样，于是就让我跟姐姐学习。由于以前没有一起生活，我对几个姐姐感到非常好奇，就真的去留意她们的一举一动，发现她们放假了还在房间里学习，有时候还帮奶奶做饭，说话温婉，看到熟人总是阳光灿烂，能跟邻居自然地攀谈，虽然当时家里环境好，可姐姐们非常节俭，二姐一条内裤缝缝补补穿了好几年还舍不得扔，因为爷爷一直教育她勤俭节约是美德。

　　我开始模仿姐姐们的一举一动。但是，进入青春期的姐姐们不喜欢和我这个小屁孩玩，我就在她们学习的时候在门口唱歌，在她们走路时在后面说她们的坏话，姐姐们更不喜欢我了，爷爷没办法，只好自己教我了。

　　四年级开始，爷爷每天都辅导我的功课，还教我写毛笔字，他说书法可以培养一个人的气质。之后，我的成绩居然突飞猛进，期末还捧回一张奖状，奖状我见多了，家里的墙上贴的都是姐姐们的奖状，我还是头一回贴。

　　爷爷将客厅里的墙壁划分6个区域，我们6姐弟每人一个地盘用来贴奖状，看看谁的奖状多，这极大鼓励了我的积极性，我的成绩越来越好，从来不低于前5名。

　　由于爷爷培养出了两个上重点的姐姐，镇上一些重视教育的家长纷纷要求将孩子送给爷爷管教，当过老师的爷爷干脆在家里办了一个免费的假期辅导班，上午和下午各两个小时，主要是背书、做习题，还有练书法，最忙的时候，他同时辅导了近30个孩子。

　　我和三姐，还有两个弟弟在同一个小学，爷爷鼓励我们4个每天早上跑步去学校，可以锻炼身体。学校虽然有些远，但由于学校和家之间全部是平坦的稻田，只要爷爷站在阳台上，就能一直目送我们到学校。

　　每天上学，爷爷都要站在阳台上看着我们去学校，我们跑步跑了一阵，就回头看一看爷爷，爷爷就慈祥地对我们招一招手，每回头看一次，爷爷的身影就变小一点，到了学校门口，已经看不清楚了，只有一小点模糊的身影。到了下课时间，爷爷又会坐在阳台上，从一群孩子的身影中辨认我们，看到我们走近，就对我们招手。很多年后，我都有一种错觉，似乎爷爷会一直坐在阳台上等着我们，只要抬头就能看见。

　　3

　　97之后，爸爸不顾爷爷的反对，坚持要跟别人合伙开家具厂，因为不懂法律，被合法人骗了之后还卷入了官司，家里几乎倾家荡产，还欠了一堆债，爸妈远赴贵州避债，我的那幢房子也被逼转卖，住到了离爷爷更近的房子。

　　屋漏偏遇连夜雨，没多久，家里的果树也被势利的乡政府收购了，大概是猜到我爸爸没有能力东山再起，以后无法再赞助他们这个活动那个活动吧。当时，两个姐姐读大学，我和三姐上初中，两个弟弟读小学，经济入不敷出，而爸妈在贵州的生意也不顺利，并没有多少钱寄回来。

　　70多岁的爷爷默默地承着这些突变，他给我们讲文化大革命的故事，说那时我们家是地主成分，爷爷和爸爸几乎被红卫兵折磨死，相对于那时的处境，现在这点坎不算什么。爷爷还教育我们姐弟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团结一致，共渡难关，因为我们是一家人。

　　爷爷还是非常关心我们的成绩，鼓励我们努力读书，他认为，要走出目前的困境唯一的出路就是读书，他缩衣节食，变卖了家里一切值钱的东西来供我们交学费，年迈的他连肉都舍不吃，身体一天天衰弱。

　　我就是从那时开始变化的吧，进入青春期的我，仿佛变了一个人，我开始理解爷爷为我所做的一切，我变得很沉默，多数时间喜欢一个人呆在房间里。同时改变的还有我的成绩，我的成绩一天天在退步，怎么也静不下心学习，我是爷爷当时最大的心病，他写给大姐的信中说到，他最不放心的就是我和大弟，两个人的资质都不错，却总不喜欢学习。

　　我没有考上重点高中，而是上了一所普通高中，这是爷爷一直遗憾的事情。尽管如此，开学那天，七十多岁的爷爷陪着我，转了两趟城巴将我送到30公里以外的学校。报名时，老师被爷爷感动得热泪盈眶，老师说，如果我不好好学习，就对不起爷爷。临别前，我和爷爷在小镇找饭馆，爷爷一直为吃了3块钱一碗的粉心痛不已。

　　上高中的那段时间是家里经济最困难的时候，高一下学期我转了学和三姐同一年级，两个人的生活费只能开一份饭。我几次想说服爷爷让我辍学去打工，他都不同意，最后，我给爷爷写了一封信，说我决定了，一定要出去打工，我不是读书的料。

　　信还没寄出，我收到了爷爷住院的消息，是胃出血。那一年是2002年，我和三姐、还有两个弟弟赶到医院时，爷爷正在病床上看报纸，看到我们他很开心，一向严肃的他露出很孩子般的笑容。我突然鼻子一酸，喉咙嘟得难受，爸妈不在家，我们都在学校，自从家境衰落之后，亲友之间的往来少了很多，诺大的房子除了爷爷和奶奶两个人外，只剩下一条养了很多年的狗。从小到大，不管家里风光还是败落，爷爷总是一副怡然淡定、不喜不悲的样子，而如今躺在病床上，像孩子般开心地笑着，我才体会到他老人家平时有多么地想我们，他内心其实很孤独。

　　爷爷的身体越来越差，人也越来越愁怅了，他经常在电话里跟我们感叹人老之后的孤独。尤其是04年之后，他患上了青光眼加白内障，看什么都是模糊的一片，不能出去散步，连喜爱的书法也不能练了，常常在阳台上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这一年，三姐高中毕业没有继续上大学，有邻居劝爷爷说让三姐在家照顾他几年，爷爷却说，我也很希望有孙女在身边陪我，可是这对我孙女不好，她这么年轻，有更长的路要走。爷爷执意让三姐去随大姐到江门打工，闯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4

　　日子仍然很穷苦，令人庆幸的是，爸爸和妈妈终于克服了种种困难回到家乡，准备在家里东山再起。大姐和二姐都已经大学毕业，大姐在鹤山雅图仕公司当了一名中层管理人员，二姐在家乡当了一名高中老师，我也上了一所三流大学，两个弟弟都考上了重点高中。我每天都盼望能早点出去工作，有了工资的第一件事就是给爷爷买礼物。

　　爷爷没有等到我的礼物，那天晚上，我在玉林车站下了火车直奔家里，爷爷已经进入弥留之际。这一辈子我都不会忘记当时的情形：爷爷躺在床上，眼睛紧紧闭着，张开嘴巴大口大口地喘息，几个姐姐还有大弟都回来了，我们围在床边大声哭喊“爷爷，爷爷……”，好几回，他的呼吸声沉了下去，我们一喊，他又坚持了下去，我们就这样一直喊着，爷爷现在还不能走，因为他的愿望还没有达成，他跟我们每一个人都说过，最大的愿望就是能看到6个孙女和孙子都在身边陪他，而小弟还没有赶回来。

　　直到第二天，小弟回来了，在床边哭着叫爷爷，跟爷爷说他的成绩又升了几名，考重点大学完全没有问题，上了大学，我们一起去北京……

　　下午，爷爷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大学毕业，我去了佛山工作，一干就是5年，我有了疼我的丈夫、可爱的儿子，还贷款买了房子。每年的清明节，我都比往常更加思念我的爷爷，如果没有爷爷，我不会有现在的生活。那天，我又看了爷爷写给大姐的信，在信中，爷爷提到了白居易的一首词：

　　梁上有双燕，翩翩雄与雌。

　　衔泥两椽间，一巢生四儿。

　　四儿日夜长，索食声孜孜。

　　青虫不易捕，黄口无饱期。

　　觜爪虽欲敝，心力不知疲。

　　须臾十来往，犹恐巢中饥。

　　辛勤三十日，母瘦雏渐肥。

　　喃喃教言语，一一刷毛衣。

　　一旦羽翼成，引上庭树枝。

　　举翅不回顾，随风四散飞。

　　雌雄空中鸣，声尽呼不归。

　　却入空巢里，啁啾终夜悲。

　　燕燕尔勿悲，尔当返自思。

　　思尔为雏日，高飞背母时。

　　当时父母念，今日尔应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