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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众经常会在电影中看到这样的处理手法:在拍摄爆炸、车祸等引起情绪大幅度波动的情节时,导演会将原始声音关闭,并处理成慢动作。
如《解救吾先生》最后警察破门而入的25秒画面,极具视觉冲击的同时观众更能将注意力集中在影像本身,并与被绑架的主角产生同样的绝望和失语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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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明确的一点是,消失的声音并不是不存在,它甚至会跨越银幕,在观众的脑中回荡,它比“听”到的,更加令人深刻。
《暴裂无声》整部影片,就给人这样的感觉。
影片的风格与导演忻钰坤的上一部作品《心迷宫》相似,悬疑犯罪之中带有对人性的探讨,情节设计上比之前的环形叙事要简单,故事分为三条线,分别是张保民(宋洋饰)寻子,徐文杰(袁文康饰)寻女,昌万年(姜武饰)寻徐文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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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发生在北方矿业小镇上,因儿子张磊失踪,哑巴矿工张保民踏上了寻子的道路,在此途中他遇到了矿业老板昌万年,反常的举动让他以为儿子是昌万年绑架的。与此同时徐文杰的女儿也失踪了,作为昌万年曾经的律师,徐文杰一直避而不见,女儿的失踪正是昌万年对他的威胁。
三人因为寻找而相遇,但最终人性却迷失在森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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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中的三人都沉默寡言,但成因和动机却不尽相同,如果用三个词语来定义他们在影片中的主要动作,是“打”、“骗”、“吃”。
张保民的“无声”在表面上是“哑”,因为从前喜欢跟人打架而断了舌头,从此不再说话,但纵观电影却发现,能让他可以说话的机会本就少之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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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场时众矿工逼迫他签字,反抗无效只能大打出手;寻找儿子遇到矿场打架,为了报恩站出来帮忙打架;去昌万年的办公室找儿子,首先要干掉十几个保镖,才能得到机会。
张保民的暴力是他唯一的办法,也是身为底层人物唯一的发泄渠道。
宋洋的表演是充满力量的,并且带着野蛮,打戏花样繁多且拳拳到肉,让张保民这个角色看起来像个“不太好惹”的愣头青,但影片中他唯一的两次文字表达却是善意和柔和的,第一次是写下儿子名字的时候,第二次是发短信给徐文杰,告诉他女儿很安全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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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是影片人物底线的象征,张保民无论是对自己的儿子还是对别人的女儿,都怀有善意。
相比之下徐文杰的“无声”就更加残忍,因为他的所有动机,都是“骗”。
帮昌万年做假证骗过法庭是整个事件的开端,从这之后他骗昌万年、瞒张保民和他的妻子,甚至对自己女儿也无法说出实情,徐文杰所有的真实想法都隐藏在镜片之下,到最后观众也不知道他到底将张磊在何处。
值得一提的是徐文杰与影片唯一的女性角色——张保民妻子翠霞(谭卓饰)的对话,一慧一愚,一强一弱,更显出徐文杰的狡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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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文杰是可以发声的,但为了自身的利益他只能虚与委蛇,欺上瞒下,他代表中层阶级的无耻与不得已。
而影片权利最大的昌万年,反而最不需要表面的进攻来证明自己,所以无声的“吃”,成了他权利运作的代名词。
从汁水四溢的西红柿,到满盘鲜红的羊肉,昌万年贪婪的欲望通过饕餮一般的进食表现,为了能够买下矿场不择手段,为了能隐藏罪行不惜杀人,连他平时热爱狩猎的爱好也是贪婪的表现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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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万年的一句台词点名了影片的主旨:羊,也吃素。在这场弱肉强食的食物链中,他是顶端吞食一切的人,而处于末端的羊群,自然毫无还手之力,只能等待宰杀。
影片中有一处细节,昌万年在独处时卸下了额头上如羊毛一样卷曲的假发,这正好解释了最开始他捐赠学校的举动——射杀张磊之后为了弥补内心的惶恐,他在行伪善。
三人的台词非常少,剧情却因为三种动机越收越紧。最后森林相遇的戏中,张保民用暴力保护徐文杰,徐文杰用语言骗昌万年,而昌万年用弓射张保民。影片在这一刻达到一种平衡,但所有人的问题都依旧无解,人性也因此暴露无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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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影片结束在一座爆炸的山坡,所有的真相、痛苦、疑惑、不甘、算计、欲望,在一声爆炸声中化为尘土,而站在山坡前的张保民依然一言不发。
他失声,但这一切,不是无声的。
“
导演忻钰坤说:“看到那些底层人,或者说在乡村生活条件很差的人的那种困境,让我有了想为他们发声的欲望。但其实他们自己并不知道自己的处境。他们可能还是觉得自己是这件事的获利者,因为他们从矿产、矿山得到了很多的利益。
”
忻钰坤作为一个创作者,真正做到了为“失语者”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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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更具社会意义,《暴裂无声》相比《心迷宫》有更多的独属于电影的艺术表现力。
它没有将情绪写成台词,而是收在了每个人的动作里,让电影更加“好看”。电影中还有很多带有隐喻的物件,磊子一开始搭的石头金字塔和昌万年桌上名贵金字塔都是阶级的象征,包括最后爆炸的山坡导演也要保证是三角形;奥特曼面具代表小孩世界简单但无力的正义感;羊群代表没有还手之力的底层人民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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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与《心迷宫》只有170万的成本,只能拍拍小镇的遗憾相比,《暴裂无声》横跨城市、乡村、荒漠、森林、矿区,一方面场景的增多给观众带来新鲜感,一方面也让影片“阶级”的呈现有所依据。
而最重要的,是导演将“无声”这一概念性的主题融入在了画面中,影片中这样一幕令人印象深刻:张保民带着麻袋躲进山洞,发现所救并非儿子之后,镜头一转拍摄漆黑甚至发红的洞口,此刻没有配乐和语言,无尽的黑暗、未知和恐惧给人莫名的压力,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就像身处绝望的张保民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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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画面、声音处理、主题三位一体,将“无声”表现得淋漓尽致。
如果说《心迷宫》描绘的是小镇众生相的话,《暴裂无声》则站得更高,用三个人表达三个阶级,用三个阶级表现食物链。
有观众注意到电影中的摩托车牌是“1984”,对此导演做出解释,是因为非常喜欢《1984》这部小说。而它讲述的故事也与之类似——在假想的未来社会中,独裁者以追逐权力为最终目标,人性被强权彻底扼杀,自由被彻底剥夺,思想受到严酷钳制,人民的生活陷入了极度贫困,底层人民的人生变成了单调乏味的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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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裂无声》展现的是真实的丛林法则,而同样身处丛林的我们,该如何自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