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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瑞典摄影师Tommy Ingberg超现实作品
我们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一大堆可耻的信仰与真理——仿佛它们是一种无可争辩的宝藏。
有一种庸俗可以使我们接受这个世界里的任何东西,但却没有强大到可以使我们接受这个世界本身。
有什么行为比对世界说是更为卑劣呢?可我们却不断地重复着这种屈服,这种粗俗的老调,这种对生命的效忠;只有我们身上拒绝庸俗的东西还在否决它。
我们能够像别人活着那样活下去,却同时藏匿一个比世界还大的不:这便是无尽的忧愁……
所有被生命摈弃的人都证明了他们不够肮脏……在与人的冲突当中获胜的人,总是从粪堆里冒出来的;失败的人则要为他们不肯玷污的纯洁付出代价。
人愈是在生活里站得稳当,就愈是可耻。
——齐奥朗
图/瑞典摄影师Tommy Ingberg超现实作品
||无意识教条我们有能力穿透一个人的错误,可以向他指明他的计划和行动是多么虚空;但是要如何,才能把他从他在时间当中忙忙碌碌的激情中,拉出来呢?因为他身上藏着一种狂热,跟他的本能一样根深蒂固,跟他的偏见一样年深日久。我们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一大堆可耻的信仰与真理——仿佛它们是一种无可争辩的宝藏。就连脱去了这些信仰,战胜了这些真理的人也仍然——在他清醒的沙漠中——还是一个狂热分子,对他自己,对他的存在充满了热情。他枯萎了自己所有顽固的念头,却仍不能枯涸令这些念头得以绽放的那片土壤;纵使抛却了自己所有固定的附着点,却仍无法抛开它们的固定性。生命有一些比神学教条还要顽固的教条,因为每一个存在都扎根在那样的一种千真万确之中,连癫狂或是虔诚之中的胡言乱语也相形失色。还有怀疑论者,对自己的怀疑充满着爱恋,也就只是一个怀疑主义的狂热之徒。人是天生的教条主义者;而他的那些教条,因为他不去阐明,不去知觉,只会一味地跟从,而益发深沉。
我们每个人相信着的东西,比想象的要多。人人都包藏着种种狭隘,经营着种种血腥的防备措施,然而,我们是以如此极端的方式捍卫着自己的观点,每一个人更像一座座坚不可摧的活动碉堡,满世界游荡。每一个人都是自己至高的教条;没有哪一种神学像我们保护自己那样,保护过它的上帝;而这个我,假如我们以怀疑包围他,置他于疑问之中,那也只是出于我们的骄傲所特有的一种虚假的高雅:因为我们胜券在握。
要如何才能逃出自我的绝对性?也许得想象一个完全没有本能的存在,它没有名字,而且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形象。可是,世间的一切都在向我们投射我们的身影,就连黑夜本身也不够浓黑,无法阻止我们看到自己。由于我们对自己的印象太过深刻,所以我们生前与死后的不存在,也只是作为一种观念,只有在极少的一些时刻,才会对我们造成一点点影响。我们感觉自己的生命延续的热度,就仿佛只是一种发生变异的永恒,而它的本质却永远也不会衰竭。
不知自恋的那个人还没有降生。一切活着的东西都热爱自己——否则,在生命的深处与表层为非作歹的那种恐怖,是从哪里来的呢?每个人都是自己在宇宙中唯一一个固定的附着点。而假如某个人肯为某个观念而死,那也只是因为那是他的观念,而他的观念就是他的生命。
没有哪一种道理所提出的哪一种批评,能将人从他“教条的惺忪”当中唤醒过来。这批评也许能动摇遍布哲学的那些无须思考的真理,以一些更为灵活的说法,取代僵化的观念,但是要如何以理性的方式,去动摇那个在他自己的教条当中呼呼大睡的生灵,而又不会害他丧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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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瑞典摄影师Tommy Ingberg超现实作品
||二元对立有一种庸俗可以使我们接受这个世界里的任何东西,但却没有强大到可以使我们接受这个世界本身。于是,我们能够一边忍受生命的恶痛,一边摈弃着生命,一边任自己被涌出的欲望所左右,又一边排斥着欲望。在对生存的接受当中,有一种卑贱,凭着骄傲与悔恨,我们才得以逃脱,但更主要的,还是多亏有忧伤,阻止我们滑向懦弱终将逼我们交出的最后认可。有什么行为比对世界说是更为卑劣呢?可我们却不断地重复着这种屈服,这种粗俗的老调,这种对生命的效忠;只有我们身上拒绝庸俗的东西还在否决它。
我们能够像别人活着那样活下去,却同时藏匿一个比世界还大的不:这便是无尽的忧愁……
(人只可能喜爱那些未曾超过生命所需最低限度的庸俗的人。然而,人很难界定这种庸俗的量该是多少,更何况任何行动其实都难辞此咎。所有被生命摈弃的人都证明了他们不够肮脏……在与人的冲突当中获胜的人,总是从粪堆里冒出来的;失败的人则要为他们不肯玷污的纯洁付出代价。在一个人身上,没有什么会比他自己的庸俗更实在、更真实的东西,这才是他一切最基本的活力之来源。但是,在另一方面,人愈是在生活里站得稳当,就愈是可耻。如果有人不曾在四周散发一种模糊的惨白光芒,不曾留下一道来自遥远世界的忧伤痕迹,那他便还属于一门低等动物学研究的内容,更准确地说,就是人类历史的范围。
庸俗与忧伤的对立是如此不可调和,以至于跟它比较起来,别的对立都像是精神的发明,武断而又有趣;就连最为尖锐的矛盾在这组对立面前,也会相形见绌,因为在其中,按照某种命定的比例在对抗的,是我们的底层现实与我们耽于遐想的刻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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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瑞典摄影师Tommy Ingberg超现实作品
||变节他记得自己生在某个地方,曾相信生来的错误,提出过一些原则,也宣扬过一些熊熊燃烧的愚蠢。他为此感到脸红……于是拼命要赶走他的过去,和他那些真实的或是梦想的故乡,还有那些从他的骨髓里冒出来的真理。只有在将自己身上最后一丝公民反射,和那些继承下来的热情都通通除掉之后,他才会感到安宁。然而,既然他想要从一切的谱系之中解放出来,既然上古的圣人态度,这种对所有城邦都抱着蔑视的理想,在他看来也像是一场交易,那心灵的那些风俗又如何能够将他锁住?因为所有人都必然既对又错,因为一切都同时具有道理又荒诞无稽,一个再不可能支持任何立场的人,就必须放弃他自己的名字,踩碎他的身份,然后在一种无动于衷或是不不忮不求的状态中,开始新的生活。再不然,还可以发明另一种孤独,迁移到虚空之中,再随着流亡,一步一步去追问一场连根拔起的旅程。脱离了一切偏见之后,那人变成了一个地道的无用之徒,没有人会向他求救,也没有人会害怕他,因为他以同一种超脱承认又摈弃了所有的一切。他远没有一只粗心的虫子那么危险,却构成了一场生命的浩劫,因为生命连同创世的那七个日子,都已经从他的词汇中消失。生命本可以宽恕他,假如他至少还喜好混沌,因为生命乃是从那里开始的。可是他否认一切狂热的起源,而且首先便是他自己的,而对于世界,他所保留的,只有一场冷却的记忆和一种精琢细磨的遗憾。
(就这样,否认又否认之下,他的存在日渐缩减:他已经变得比一个叹息的三段式论证还要模糊,还不真实,又怎么还可能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呢?他那面色苍白得几乎可以和理念媲美;还早已把自己从先人、朋友,还有一切的灵魂和自我当中隔离了出来;在他那过往曾汹涌澎湃的血脉中,停留着另一个世界的光明。他从自己的精力中解放了出来,对即将经历的也毫不关心,于是便如此拆掉了自己所有道路的边界,把自己从一切时间的坐标中拉了出去。“我再也不会与自我相遇”,他这样说道,满心欢喜地翻转了他对自我最后的仇恨,而且因为能够以自己的宽恕除掉所有的存在与事物,更是幸福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