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胡蝶快步走进教室，手里握着一封信，脸上跟吃了蜜一样甜。她认得他写的字。
文婧看着她那娇羞甜蜜状，凑上前问：“怎么呢蝶儿?发生什么好事了?给我说说给我说说。”
文婧的眼睛从蝶儿的脸游到她的手，发现她手里紧握着信件，忽地就明白了。
“哦!我知道了!情郎又给你写信儿了吧。看看，这次又写了什么咧?”
文婧说着，作就要抢信的样子。
胡蝶赶忙把信藏到背后，慌忙说：“我还没看呢，看完再给你。”
文婧调皮地眨眨眼：“逗你玩呢!迫不及待了吧。那我安静会，不打扰你喝蜜糖水了。”
胡蝶期待地把信拆封展开，脸上的笑意一刻都没终止过。
“哦!亲爱的小蝶，我好喜欢你啊，好想你啊，想你想到梦里头啊。”文靖调侃着。
“别逗了，恶心死了，呐呐，你自己看!”胡蝶红着脸说。
文婧一边看着信件，一边笑。“哇哇……蝶儿，你看这段，写得多有诗意啊!有一片黄叶柔柔飘过，正面是你，反面是我。有一只秋雁轻轻飞过，左翼是你，右翼是我。没有鲜花为我们点缀，也没有云彩为我们流泪，有的只是那秋日的寒风和近临的腊冬。就算这样，我也要与你同居一方，相伴相随。”文靖夸张地读着。
蝶儿被念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不好意思极了。“哎呀!别念了，这么浪漫的诗句，被你这么一念，就变了味儿。”
“哟，是哦，好浪漫哦!变味了?变什么味了?不是甜的吗?”
“什么甜的。”蝶儿赶紧转移话题。“当初你爸妈给你取这名儿就是想让你文静安分点，怎么一点边都沾不上呢?”
文靖白了她一眼，不情愿地翻开语文书，最怕胡蝶提到爸妈取名字这回事。
别看胡蝶和薛羽如漆似胶你侬我侬的模样。其实，他们这是网恋。
胡蝶16岁，初三。文婧是她同桌，俩人姐妹情深，孟不离焦。薛羽17岁，高一。
初秋夏末的某一个夜晚，胡蝶和文靖一如往常收听“愈夜愈美丽”，节目中间会插播一些交友信息：有一个喜欢玩篮球和吉他的男孩，名叫薛羽，想结交15-17岁的男生女生为朋友，他的电话号码是：58452014。地址是：H市第四中学，在此，他要点一首《当你孤单你会想起谁》，送给即将认识的朋友。
蝶儿对有艺术细胞的男生向来没什么抵抗力，一听喜欢吉他，就欣喜得不得了，赶忙找笔记下了地址。
一来二去，胡蝶跟薛羽熟识后便海阔天空的聊。胡蝶温柔可人，薛羽浪漫帅气，渐渐地发觉两人情投意合，便展开一段热烈的网恋。
短暂的寒假过后，初三的同学们都忙着备考。眼看，离中考的日子越来越近，他们的信还是没有中断，偶尔，文婧也会写上一页，随着蝶儿的信件给薛羽一同寄出去。大抵意思是：我蝶儿姐如何如何好，平时如何如何想念你，你要如何如何对待她，薛羽哥若欺负她，我便会如何如何收拾你等等。
黑板上倒计时的数字越来越小。薛羽曾经跟胡蝶说过，等她们临近中考了，彼此就寄一张照片给对方。
这些天，蝶儿多次问文靖：“你说寄哪张给他呢?这张好不好?还是这张?”
“哪张都行，都一样漂亮可爱。这张吧，蝶儿姐笑得好甜。嘿嘿!”胡蝶没了主意的时候，文靖总是会提提自己的意见。
期待了几天，胡蝶终于收到薛羽的照片了。果然跟自己想象中的一样啊。穿着白衬衫，休闲牛仔裤，一双球鞋，站在足球场上，笑容灿烂得跟朵花似的。
晚上睡觉，胡蝶把他的照片放在枕边，自个儿乐呵，文靖被她乐呵得汗毛都竖起来了。
“你瞧瞧你瞧瞧，收到张照片，就成精了，觉都不用睡了。赶紧睡吧啊，明天早起呢!”
“你不懂。”蝶儿丢过来一句话，又继续乐了。
二
初中毕业后，胡蝶去了一家艺术学校学习油画，文靖则上了五中，薛羽高二了。他们之间的联系还继续保持着。一年后，胡蝶面临家庭变故，弟弟才年初中，艺术类学费昂贵，已经付不起，胡蝶不得不半途缀学，南下打工。
当文婧一个月后再联系上胡蝶的时候，她已经在Z市的一家小公司上班了。
“是真的吗蝶儿姐，你不在学校了?为什么不跟我说呢?”文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觉得相当惋惜，也有些生气，她觉得好姐妹就该对彼此坦白。
“你看，你都叫我蝶儿姐了，我怎能让妹妹担心呢!虽然不上学了，可是在这里也很开心呢!不用上夜班。”她在电话的另一端笑得支离破碎。
“那，只念了一年，会不会很遗憾呢?画家，可是你一直奋斗的目标呢!还有，以后不可以隐瞒我任何事情，好不好?蝶儿姐。”真的，就算不能帮上什么忙，可也多一个人想办法啊。
“不会呢!就算学油画，也不一定当画家吖。靖儿，我想跟你说件事……薛羽生日快到了，我预备去看他。”
“可是，为什么他不来看你呢?”文靖有些疑惑。
“也许，他没有勇气也没有时间，再说了，是他生日，我应该去看他，而且，我日夜想念他，没办法不去。”思念似一朵罂粟，胡蝶已然中了毒。
薛羽的生日在深秋，冷了。为了能赶上第一趟班车，胡蝶早早地起了床，裹着大衣，跨上背包，寒风吹在胡蝶脸上让她感觉有些刺刺的疼，昨天薛羽说，会在车站接她。
薛羽，我来看你了，我沿着你的城市，一站一站地走向你，虽然我知道，有见光死的可能，我实在想你，好想快些见到你。
胡蝶坐在车上，想象着见到薛羽时的情景。薛羽，你会开心会欢喜的吧，还是会出乎意料呢。想着想着，她突然觉得这趟列车开得很慢。
在车上煎熬了三个小时，终于到站。薛羽在站口等待，看见在人群中挤出一个女孩，头发已经披到肩膀了。想起她曾经说的：我要把头发留长，用它们来牵绊你的灵魂，长长久久。她真的就留长了头发。
胡蝶抬起头，一眼就认出了不远处的他。胡蝶看着，突然就迈不开脚，眼前的他，跟照片上有着一样阳光的笑脸，一样漆黑的眸子，她的心不由得扑通扑通跳得好快。就这样，不可遏制地喜欢他，曾经，是在虚幻中，如今，是在真实的世界里。
他走向她，粲然一笑，帅气迷人。“HI，小蝶，你到了。”神态从容淡定。小蝶，他在信中也是这么称呼她的。
她笑笑，点点头。“你久等了吧。”
“没关系，你坐车累了，我帮你拿包。”他拿过她手里的包，却没有牵起她的手。
“好的，谢谢!”她偷偷地看了他的侧脸，不敢看他的眼，深怕他的眼神里没有温柔和疼爱。
他们静静地穿过人群。他带她去学校简单地兜了一圈，跟她说学校的一些趣事和趣闻，尽量缓解他们之间隔着的鸿沟带来了尴尬。
中午，去小餐厅吃饭。他说偶尔会吃煲仔饭。
胡蝶问：“你出来这么久，没事吗?”
他抖抖肩，轻松地说：“没事，我跟班主任请了假。”
吃饭中，有时候突然会丧失掉言语。她想，环境果真会拉开两个人的距离，他现在的生活是语数英，而她的日子，是上下班。
想到这里，她的眼睛闪过一道明媚的忧伤。
结账的时候，她说：“今天是你生日，我请你吃饭吧。”
他说：“不用，你特地来看我，我很开心，这次我请你，下次你再请我吧!”
他说下次，那他们还会相见吧。胡蝶想。
薛羽送她到车站的时候，她小心翼翼地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和一张小卡片。随后在小卡片上写一些字。
“今天是你18岁生日，这份礼物送给你，它会给你带来好运的，你一定要收下，不然我不开心。”
蝶儿拿起他的手，把盒子和卡片放在他的掌心里。他欲拒还迎。
回到寝室，他打开盒子，是一个狼牙。
卡片上印着清秀的字：我愿是一只银狐，前世就守在你孤独的窗前，用千年轮回的烈火煅烧，换取与你今生的牵手，只要你打开窗口，我便为你唱响满屋幸福的歌!
看到这些深情的字，薛羽眉目瞬间紧蹙。经过几天的思想斗争，他决定开诚布公，告诉胡蝶：见面的感觉与写信不同。对不起，小蝶，我们还是做朋友吧。
胡蝶的天，突然就塌了下来。
三
如果蝴蝶会唱歌，都是悲伤的吗?我这样思念你，你会听见吗?
文靖看到胡蝶最近更新的签名，很是担心，忍不住给她打电话，胡蝶一五一十地把见面的情节跟文靖招了。
听胡蝶说着薛羽的态度和表现。文靖爱莫能助，心里默默担心。安慰道：“我蝶儿姐是个好姑娘，先别想太多，知道吗?只能说明命中注定的人还没有出现，你以后会遇见自己的幸福的。”
“我知道，感情的事勉强不来，你放心吧，我是谁啊。”语气轻松，试着让文靖放心。
“要不，我请假去陪陪你吧。”文靖知道胡蝶是哥死心眼的孩子。
“别啊，别，你要认真上课，别让我内疚，别让我担心，也不要担心我，好吗?”
文靖沉默片刻，说好。突然又想到个问题。“蝶儿，你送什么生日礼物给他呢?”
“狼牙。”
狼牙，是胡蝶爸爸给她的，而又是胡蝶的外婆给她妈妈，她妈妈送给她爸爸的。是传家之宝，也是护身符。遇到心仪的男子，就可以送给他。
自从薛羽坦白后，胡蝶还是一如当初，给他和文靖写信，通常是一些没有来信地址的信件和一些写满祝福的明信片。
蝶儿在信上说：“靖儿，夜深了，下雨了，难道云儿也为我哭泣?总是在夜里，突然地坐起来，然后就掉眼泪，他明明不爱我，甚至从来没爱过，我的心好痛。我多么想忘记，却常常想起他，好怕。我还记得他在电话那头弹的吉他曲子，记得他的样子，记得他说过的话，倩儿，我始终爱他，放不下他，依然。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好了，倩儿，总是这样向你诉苦，希望你不要厌烦才好。你别担心我，你也知道，我的座右铭：只要笑一笑，没有什么过不了。我会给你打电话，你有事找我或者想我，就QQ留言吧。”
文靖看着胡蝶的来信，也跟着难过。在心里大骂了薛羽一顿，忘恩负义。伤害一个无辜女子。罪该万死。
但是，文靖心里明白，感情的事，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胡蝶深陷在感情的泥泞里无法自拔，她QQ头像一直灰暗，电话无法接通。文靖又开始担心了，担心她冷了热了没照顾好自己，却也只能每天在空间留言给她。蝶儿姐，你还好吗?我很想念你。请你一定要记得好好的。不然我们大家都会担心的，你一定要快乐，不然我不会原谅你。”
没有回复。
蝶儿姐，很快就放寒假了，你回家过年吗?我好想见见你，伯父伯母也非常想念你，我们都好想知道你的消息，不要躲起来不让我知道，好吗?蝶儿姐，不管你现在身在哪里，不管你过得好不好，也不管你遇到什么挫折，请保持一颗宽谅喜悦的心，这样，我们下次见面的时候，我才能很容易地在人群中把你辨认出来。
几天后，文靖的留言板有了新的留言：“靖儿，这段日子工作很忙，让你担心了，手机坏了，所以一直打不通，现在已经修好了，我现在很好，你不用担心。工作很忙，过年就不回去了，我给你们都寄了礼物，到时候你到我家来，我弟弟会给你的。”
文靖看着胡蝶的留言，有些抱怨，有些遗憾，有些不安。过年的前几天，文靖提着一些水果到胡蝶家去。同班那会，胡蝶经常带文靖到家里吃饭，她们家人跟文靖也熟了。文靖进屋，叔叔阿姨。靖儿来了，快坐快坐。文靖刚想开口，蝶儿姐公司不放假吗?
靖儿。胡蝶从房间里盈盈地走出来，张开双臂，文靖激动得扑上去。
“不是说不回来吗?骗子姐姐。”文靖是惊讶又欢喜。“实在是太想你们了，忍不住，就回来了，想给你一个惊喜，所以没提前告诉你。”
蝶儿姐，已经受伤的你，竟而还记得给我惊喜。
四
过了年，又回归到各自的生活轨道上，胡碟继续南下打工，靖儿继续回校上课，而薛羽，高中毕业后，也工作了。
日子还是一样静静从指尖滑过。夏末，蝶儿对薛羽说：我想去看看你。
薛羽想，既然是朋友，也不能拒他人于千里之外。于是，蝶儿就去了。
回来以后，薛羽和文靖就越来越少得知胡蝶的消息。她原来使用的号码，文靖打了无数遍，每次都是一句话：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停机。
就这样过了几个月，胡蝶来电告诉文靖：“之前的手机掉了，现在用这个号码，还有，我结婚了。”
文靖听着蝶儿的解释，之前的怨气便消了。
“他，对你好吗?”
“说不上好不好，只是，累了，想嫁人，想有一个家，仅此而已。”胡蝶淡淡地说。
“嗯，不管怎样，你都要好好的，还有，你跟他有联系吗。”
“没有。你也要照顾好自己，想我就打这个电话找我，我也会找你的。”
胡蝶和文靖就这样用手机维持着友谊，可不一样的生活，电话联系也不那么多了。可是，彼此的想念却因为空间和时间的距离越来越深。
后来，她说怀孕了。
再后来，她说有宝宝了。
日子依然平平淡淡地过着。
大半年就这样匆匆过去了。
近两个月来，文靖感觉自己在做梦。这时，薛羽说：“文靖，国庆了，我去看看你吧。最近失恋了，才体会到小蝶当初的痛苦。找不到她，看看你也好。”
他们在公园的小径上静静地走。在长椅上休息的时候，他问：“小蝶最近过得好吗?”
难道他不知道吗?该告诉他吗?
“蝶儿不在了。”文靖故作平静，眼睛蕴含着泪珠，却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不在了?这是……”文靖知道，薛羽不敢把真的吗这三个字说出来，他也害怕看到文靖点头。
“回去我再告诉你。
……
七夕情人节前一个晚上，文靖做了一个可怕的梦，胡蝶一直跟她挥手道再见。
“蝶儿姐，你要去哪里，别走……蝶儿姐。”“我要到一个没有忧伤没有天黑的世界去……”
文靖惊吓着坐起来，下意识摸了摸脸，冰凉潮湿。
顾不上是半夜几点，按绿色键。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第二天，情人节，电话仍然无法接通。文靖越发的着急。她好想知道胡蝶在情人节的今天有没有收到丈夫的玫瑰花，好想听听她的声音，好想知道她这段时间是否安好。此时，丢丢来电了，丢丢是她们俩的姐妹，同级不同班。“靖儿……胡碟……她……她去世了。”“什么?”“我说……”“我去你妈的，别乱说话。”文靖吼过去，啪的一声，挂了。
她又继续拨打胡蝶的电话，终于通了，喂，一个男人的声音。
“你好，我找胡蝶，我是她同学。”
“不好意思，她不在。”男人言语中带点忧伤、歉意。
“她不在?不在是什么意思?她去哪了，我们时候回来?”文靖开始无法压抑自己的激动。
“她不会回来了。”
“不会回来了?什么意思?王八蛋，你给我说清楚。”
“你是文靖吧!我知道你会打电话给我的。”
“你大爷的，少废话，你把她叫来，我有事问她，她这段日子一句话也没跟我说。我还没骂她，我还生她的气。”文靖开始哭了。
“你骂我吧!我没有好好地照顾好你的蝶儿姐，我该死，你骂我吧，来打我也行。小蝶说……你是她最好的姐妹。”他带着哭腔。小蝶，他也叫她小蝶。
文靖也跟着哭了。电话的另一头还传来婴儿的哭声，文靖挂了电话。
是吗?她也曾跟他丈夫提起，她们俩是好姐妹?
可是，蝶儿，你曾说，不会隐瞒我任何事的，你说过的，为什么没做到?
在洗手间里，文靖拨通丢丢的电话。“那天，蝶儿爸爸给她换丧衣的时候，看到蝶儿流下眼泪。还有，是……脑出血。”
文靖听着，说不出一句话，双手捂住苦痛的脸，抑制自己的哭声。
好苦的蝶儿姐，好委屈的蝶儿姐。
小蝶，这些日子我在做梦，梦见你悲伤地看着我，我想用手捂着你忧伤的眼，告诉你，你笑的时候，眼睛很美。可你却止不住地流泪，打湿了我的手心。我醒来，只看到夜的黑。我们平生，仅见过两次，而我却凭一己之见，伤你很深，小蝶，你能听到吗?在奈何桥边，你喝下孟婆汤了吗?来世，我们还会再遇见吗?——薛羽
秋天走了，又来了。红尘中，谁又能成为谁的传奇?谁又能在谁的心底久久挥之不去?谁又会在三生石上刻下三生的约定?如今，只剩一首残诗摇曳在冷风中——
月挂枝头霜满地，
吹来寒风添凉意。
人去楼空奈几何，
带走欢乐剩悲歌。
人生苦短匆匆去，
多少无奈已无续。
曾经沧海难为水，
只求来生再相聚。
相聚。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