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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因爱生仇恨 他醉意盎然。 过量的烧酒,烧醉了他全身的每一个细胞,烧醉了他的神经、意识和思维,烧得他喉咙像着了火,脸庞像浸在硫酸里发烧发烫。头,晕晕乎乎,脚下像有海浪起伏。迎面是摇摆过来的夜景,朦胧的楼房,朦胧的街道,朦胧的灯光,朦胧的树影,朦胧的月亮,朦胧的缀满星星的夜空,一切都若梦一般恍惚迷离。 哦!他梦见过这样的夜景,多次梦见过。他曾经在这样的充满神秘感的夜的街上行走,脚若腾云驾雾,前行,再前行,终于到了那里,那个蓬松着庞大树冠的法国梧桐树底下。然后,借着暗夜阴影的掩护,咀嚼着满腔的怨愤,像守候猎物的狼一样等待着。当那个下了夜班的她,远远地,像仙女下凡似的飘忽过来的时候,他猛地冲上前去,把所有的受辱感都凝聚在十指尖上,卡住那雪白的脖颈,如掐住一团虚腾的棉花,一只渲腾的白蒸馍,用力、再用力…… 然后,他如释重负,怀着精神上的解脱感,扛起断了气的她,悄悄地走到汉江大桥上,肩膀一斜……他看着她无声地坠落下去,溅起一捧无声的浪花,汹涌的江浪很快吞没了她的尸体。送她到天国乐园去净化她的灵魂吧!阿门。 接下来的是,他忽然领悟到这是可怕的犯罪,忍不住失声惊叫起来……才发现自己是在床上,盖着过厚的被子。面前是妈妈那充满母爱的焦灼的脸和焦灼的询问。 他不说,这样的事说出来真丢人。自己一个堂堂副市长的儿子,竟遭到一个普通纺织女工的拒绝,并多次被对方抛置到羞耻的深渊…… 他是在两月以前一次偶然的机遇遇见她的。在这几十亿人口的广大世界上,他和她竟然能相遇?!这真是奇迹。试想,倘若那一天他稍微懒一点,不去上那趟街,办那件事;或者迟一分钟出门,或者早一分钟出门,他必然与她失之交臂,从此永远不会再相遇。他与她在人生的旅程中相遇的概率,是几万分之一啊!这是命运之神的安排…… 那天,他去了个从不曾去过的地方,参加了一个商业的聚会后,他恰好路过那里——那里是一个大型纺织厂的门口,此时正是早班下班的时间,纺织厂的女工像炫丽的彩霞一般流淌出来,犹如一道道五彩斑斓、浪花四溅的爱河,耀花了他的眼,迷乱了他的心。就在那一瞬间,他恰好看见了她。 确切地说,先是目光随意地触碰,却马上被吸住——如磁石吸住铁。接着整个身体都被吸近前去……心也激动得要跳出胸膛。 她随着人流往前走,小心地躲避着周围人流的碰撞。她脸上粘挂着早班后的疲惫,这却恰恰显现出一种倦惫的美。他平时习惯于给自己碰到的一切姑娘打分,80分、90分、95分不等。这次,他给她打了最高分——100分。她的眼睛美极了,美得让人不敢正面对视,一对视就有一种触电般的酥麻感觉;她的脸皮肤雪白,雪白得超过了一切女人;她的五官端正极了,端正得超过了一切女人;她的头发乌黑发亮,像黑金闪烁;她的手指修长,纤细白皙,美得像一件完美无瑕的高级艺术品。哦!她整个儿的就是世间一切美的集合,体形修长、匀称,曲线优美,美得不能更改任何一根线条的走向……她在笑着跟同伴打趣儿,那笑声像银铃,那性格像脆沙瓤西瓜样的甜脆…… 二蓄谋造血案 她是活着的维纳斯,世界女人之最。 他立刻被突然升腾的爱的烈火燃遍了全身,饥渴的心被煎熬得吱吱冒油。他一秒钟也熬不下去了。难道就这样与她照一面就拜拜了吗?难道就这样让机缘白白流走了吗?不行!那不是自己的性格,那对他自己来说,以后的日子将不复存在,以后无论走到任何地方都将是地狱。 可是自己的长相……机缘不等人,没有可是。 他很快就抛弃了一刹那间的自惭形秽感,自信心又回到了胸中。是啊!自己堂堂一个副市长的儿子,平时多少县长、局长、厂长、经理、董事长都对自己笑脸相迎,谦恭有加,口气绵软。他们看自己是高高在上,须趋之若鹜仰视;而她看他们也必然是高高在上,须仰视。自己和她,隔着多么高的层次啊!简直是珠穆朗玛峰与平地。如果自己冲上前去,拉住她提出和她交朋友,她必然会如突然遇到王子般地欢喜若狂,会感到像上了天堂。 他轻狂、自信、果断地冲了上去,拦住了她…… 谁知,迎来的却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得他脸灼疼,眼冒金星。 这耳光打掉了他的面子,他的尊严,把他打进了耻辱的深渊……大庭广众下的刻骨铭心的耳光啊!耳光声引来多少目光射来……这些目光似把他全身衣服澳静肘了…… 他不死心,以为是仓促间她没有听见那句关键性的自我介绍:“我爸爸是副市长,我想跟你交朋友。”于是他每逢纺织厂下班时刻便去拦截她,向她自报家门……结果更糟,她把他告到了厂保卫科,他被人家扭住胳膊,训斥、警告……出了他更大的丑。 他对她的深深的爱转成了深深的恨,恨得咬牙切齿,恨不能生吞了她。 这些天,失恋的打击已折磨得他精神近乎失常,他多次做那把她掐死抛江的噩梦。 每次梦大情节相似,具体细节却各有不同。有时是他从背后猛扑过去卡住她的脖子;有时是他从正面进攻扼住她的喉咙;有时,是他与她唇木仓舌战地交锋了几句以后,怒不可遏地扑上去……每次梦都有很强的实感。 他坚信今天决不是梦,他是晚上10点左右在一家小酒馆喝的酒,后来,虽然醉了,但一切却都很知晓。他怎样付了钱,怎样深一脚浅一脚地出了店铺,心里清清楚楚。 现在,夜风吹拂着额头,多清爽啊!脚一步步踏在地面上,多实在啊!一棵棵的法国梧桐巨大蓬松,像一把把撑开的大伞,又像一排排林立的怪兽。 他坚定地向前走。此仇不报非君子,哪怕是杀人偿命也在所不惜,他不怕把恶梦变成现实。 三暴怒杀美女 还是那棵法国梧桐,不过比每次梦中的要实在得多。粗壮的体干,参天的树冠,密密的树叶在夜风的拂动下,发出鬼拍手样的哗哗声,令人毛孔悚然。 他投入了树下的阴影中。一刹那,自己像个复仇的王子哈姆雷特了…… 等待,静静地等待。耳边像有蚊子的嗡嗡声,什么地方被蚊子“击”中了,奇痒难忍。他估摸位置一掌拍去,蚊子却机警地躲开了。 忽然,前面飘过来一个白色身影。是她,这个体型他太熟悉了,那每一条曲线都深刻在大脑里,使得以往每次的梦都做得那么逼真。 她在一片夜的朦胧中走过来了,若隐若现,体态好像在失重的状态下飘浮。 “站住!” 那白色的身影惊悸了一下,站住了。 借着四周射过来的淡淡心静肘,他比每次梦都逼真地看到了她。那美妙无比的、巧夺天工的五官,那放着强“电流”的眼神,那挺拔的鼻梁和紧闭的小嘴,那婀娜多姿的身段和那衣服上的每一个花纹,那惊悸得无法梦出来的神色…… 她认出了他。“嗤!”从那美丽的嘴唇里挤出了这轻蔑的声音。 如果换一个人,这声“嗤”对他将像一个无声的音节一样毫无影响,但一旦从她嘴里出来,变化成了一柄锋利的剑,一下子把他的自尊刺了个透心穿。 他惨痛地“嗷”了一声,像恶狼一样猛扑过去,用颤抖的手扼住了她的咽喉。 手指上的感觉像掐住了一团棉花,一块柔软的面团,正与梦中的感觉。不!似乎比梦中来得真实,她脖颈上的某块骨头,硌得手指生疼。 她脸上是种严重窒息的痛苦表情,这是以往梦中所从来没有梦到过的。 他松开了手。 她便无声地倒在了地下,像一团棉被蜷在那儿。 他扛起了她,似乎比以往的梦中多了沉重的感觉。 头忽然又晕眩起来,眼前的夜景越发恍惚迷离了。脚下的地面像地震一样上下左右摇晃,使得他像站在了轮船的甲板上,脚下不稳,左摇右晃,趔趔趄趄……这又像是梦了。 他踏上了汉江大桥,桥面黑乎乎地伸向远方,远近空无一人。桥下水波浩渺,博大深广,水位比往日升高了许多。远远的水面有渍渍的反光…… 肩膀一用力,她从他肩膀滑落下去,跌入浩渺的水中,溅起一束无声的浪花,接着一切都恢复了平静。水面,仍旧像刚才那样天衣无缝,仿佛并没有生吞过什么异物。 他忽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厌恶,一种从未有过的疲倦。醉意泛上来,头越发昏昏沉沉。四周的夜景更加恍惚迷离,脚下的地面更加左右摆晃,跟以往每次梦的结尾一样,眼前的一切都从他的感觉器官中消失了。…… 四绝望去投案 跟以往每次梦的结束曲一样,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家里的床上,周围裹着温软的厚棉被,柔软的被里子温柔地摩挲着他的下颏,试图用温情抚平他起伏的情绪。旁边坐着爸爸妈妈。他们两张亲切的面孔像太阳和月亮一般温暖地照耀着他的受伤的心。两双眼睛把无尽的父爱和母爱朝他身上不停淋洒着,如清风徐徐吹来。 “孩子,你总算醒过来了。”母亲是一腔温情。 “你昨晚到哪儿喝酒了?醉醺醺的?”父亲稍显严厉。 首先闯入他那清醒的知觉的是那个可怕的念头:我把她杀了。紧接着第二个念头是:完了,一辈子完了,一失足成千古恨,自己是把自己一生掐死了。 “啊!”他尖叫一声,“我把她杀了啊!” 他痛苦地哭泣着,身子像虾米样儿在床上弯成了弓,鼻涕和眼泪交织,顿足和捶胸并举。他绝望地把一个茶杯随手甩出……茶杯砸在窗玻璃上,发出“哗啦”的声响。 “我去投案。”他痛悔地喊着,掀掉了被褥,穿上了鞋,甩脱了妈妈伸过来的手臂,迅速地夺门而出。 五还幻想美事? 市公安局侦缉科办公室里气氛严肃,几个穿公安制服的人并排坐在两张拼合的办公桌前。正中央坐的是侦缉科王科长。 王科长三十出头,中等身材,人显得十分精干。他脸型黑瘦粗糙,布满密密的短胡茬,额上几道遒劲的皱纹,如缩小了的沟壑山脉。人常说:眼睛是一个人成熟的标志,他的眼睛深得像大海,透着刚毅,炯炯放光,充满智慧,时时像在审视着什么。 多年侦缉生涯,使他积累了丰富的破案经验。他处事果断,思考缜密,遇事特别善于多方面想问题。他把他的思维编织成一张网,网住各种可能性,使之无一漏网。他也特别善于把思维扯向人们意想不到的角落和方向,最后使所有人都大吃一惊。人们都说他在破案中“邪念横生”,极善于搞“斜刺里杀出”“横插一杠子”的古怪手段,其绝妙的灵感确实使年轻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王科长平时没有什么别的爱好,只爱好读各种侦破小说,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小说,福尔摩斯探案集以及其他各类侦破小说堆满了他的床头和桌面,侵占了他全部业余时间。他经常把一本书摊开在桌子上,时不时地坐过去看上一段,受到什么启发后便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步。他走路看书,吃饭看书,睡觉前看书,看到高兴时他能连续看一整夜。 曾有人笑他是个书痴,劝他上个电大什么的。他笑着说:“书能启智,书能练性”,并指指那堆侦破书说,“这才是我的大学!” 也许,这就是他提炼侦破才华的独特妙招? 王科长锐利的目光射向那个坐在椅子上的自首投案者。对方正恐惧地蜷缩着,脸像纸一样苍白,额头上似有水珠在反光。这类纨绔小青年他是太熟悉了,浅薄无知,横行霸道,仗着父母的权势为所欲,满脑子想的是为吃喝玩乐,欺世盗名,把一切都不放在眼里,穷极无聊、饱暖思淫,于是就干坏事…… 王科长一眼就看出对方是酗了酒,酒精烧得他直至现在脸色都不正常,双眼布满血丝。看得出,此时他万念俱灰,恐惧布满全身。在他的身上,你看不到正义、责任,泛现的只是懵懂、虚幻和玩世不恭。 王科长开始审慎地核对对方的每一个作案细节: “你的姓名?” “李晓江。” “什么单位?” “市机械局办公室工作。” “被害人性命?工作单位?” “黄秋云,是纺织厂准备车间女工。” “作案时间?” “大约在昨晚12点左右。” “作案地点?” “市纺织厂东墙南侧,约两百米处的一棵法国梧桐树底下。” 王科长肘住桌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作案过程?” “昨晚10点左右,我进到一家酒馆喝酒……” “哪一家酒馆?”王科长打断他。 “是汉江大桥的‘夜来香’酒家。我喝到(酒店关门时)11点多钟走出来,这是我已经醉了,就摇摇晃晃地走到那棵法国梧桐树底下,静静地等了约二十多分钟,黄秋云下夜班走过来了,我就过去……” 罪犯打了个寒噤,他不敢说下去了,他已被自己制造的凶杀惨案吓破了胆子。 “作案手段?” “够了,你们快把我木仓毙了吧!”李晓江忽然歇斯底里大发作起来。他神经太紧张了,受不了这步步紧逼的审问。 王科长操起手,靠住椅背,等着他镇定下来。 罪犯渐渐恢复了镇定,他恐怖地回忆了一会儿又颤抖地说下去:“我用手掐死了她,然后,扛着她的尸体扔进了汉江。” 罪犯用手蒙住了脸,仿佛眼前又再现了犯罪过程。 “抛尸地点?” “汉江大桥北边数约十几个桥栏杆处。” 王科长同两边的助手对视了一下,大家都明白,尸体被滔滔汉江冲向下游达七八个小时之久了,打捞十分困难,至少得数月后才有偶尔打捞尸体的机会,捞不到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而尸体才是定案的重要证据。 “你为什么要杀死她?” 在停止问话的一刹那间,李晓江正在想象着不久的将来自己将被处决的镜头:鬼在哪里,脑后是黑黝黝的木仓口,接着是“砰”的一声……自己则脑浆四溅…… 他从回忆中回转过来:“因为我向她求过爱,而她拒绝了我……” “拒绝了你你就杀人吗?”一个助手忍不住了,厉声喝道。 李晓江垂下了头。此时,他幻想的脑瓜开始建筑鬼夷所思的、想入非非的幻想宫殿:假如铁拐李突然出现,用拐杖向汉江里一指,黄秋云立刻从水中冉冉浮出,飞升起来,活脱脱地来到法庭……他自我解嘲地摇了摇头。 门忽然被推开。 李晓江的母亲站在了门口。 六母亲变戏法? 李晓江的母亲首先送给审讯者们一个温柔的微笑。 立刻,几位审讯者感到了一种权势的压力,咄咄逼人的权势的压力。个别畏惧权势者一悟出副市长夫人与年轻人的关系后,甚至感到面前案件是个烫手山芋……处于一个进退维谷的境地了。 她是个五十多岁的知识妇女,皮肤白皙,体态匀称,衣着得体,面部丰满,保养得很滋润,这就使那微笑更带出几分傲气和高层次的鲜明特征。 她来干什么?是想用职权来为儿子说情?也太露骨大胆了,竟这么直截了当闯到审讯室来了。几位审讯者内心都愤慨起来,生出一股强烈的内聚力。 李晓江一见母亲出现,立刻被提醒了,他感到了一线生机:是啊!爸爸是掌管公安的副市长,这些个公安局的人全是爸爸手下的,他们在审讯判案时不得不有些“松动”……但这只是一瞬间的念头,他立刻就意识到想得未免太天真了,自己是罪大恶极的,即使有权也难……难哪!他反倒在心里埋怨母亲不该多此一举。 母亲的脸上却看不出有什么巨大灾难的影子,表情平静得有点反常。她紧走两步到了李晓江跟前,用哭笑不得的语调说:“孩子,要让人笑掉大牙了,你没有杀人呀,跑到这来自的什么首?” 腾地,所有在场的人都为之一愣。 母亲用白皙的手飞快地抚了抚李晓江的头发,然后转过身对着王科长等人说:“公安同志,他是我的儿子,他根本没有杀什么人,他是酒喝多了……” “孩子!你看谁来了?”母亲用白嫩的手往门口一指。 一个苗条秀丽的姑娘变戏法般地出现在门口。 她微笑地站在那里,调皮地歪着头,雪白的连衣裙随着轻风微微地抖动着,活像一枝亭亭玉立的玉兰花。 七竟是一场梦? 顿时,李晓江眼里出现了一阵迷乱,仿佛一道耀眼的强光射在他脸上一样。待他定下神来一端详,脑子里突然闪出一片空白,感到整个心脏都抽紧了。突然,如同一股强大的电流袭来,他全身的细胞都在发抖…… “孩子,你冷静点儿。听我说,你没有杀死黄秋云。”母亲的声音有点颤抖,亦有几分软心肠妇女的感动,“你跟往常一样,在昨晚喝醉酒以后昏睡在马路上,又做了一个杀死黄秋云的恶梦。你醒来以后竟荒唐得以为自己真杀了人,跑到这儿来搞什么自首。荒唐呀!天底下没有的荒唐事,看给公安局增加了多少麻烦。你呀你呀!你这个荒唐得只知喝酒的孩子啊!我该怎么说你呀?” “什么?我没有杀死黄秋云?只是又……又做了个梦?”李晓江喃喃地、梦呓般地说。 “是的,你看,这不就是黄秋云?我把她叫到这里来了,让你,让公安局的同志都看看,她不是活得好好的吗?连一根汗毛也没少啊!” 李晓江再次用眼睛看住了黄秋云,用全部的意识细微地去感知眼前的这一实体,仔细地分辨她的眼睛、脸、五官、头发、身体……啊!那头发、那脸盘、那身体、那手指、那五官都是何等地真实,真实到了根本无法否定的地步。 腾地,眼前漆黑的世界顿时一片光明。“天哪!”他“嗷”地尖叫了一声,几乎昏倒。 一股绝处逢生狂喜的浪潮扑向了他,冲倒了大山般的重负。他几乎无法承受这狂喜过望的人类之大喜,他简直要被刺激得发疯了。试想,在即将被送到绞刑架时,突然遇到大赦,这比范进中举之刺激要强烈多少倍哩! 啊!也许世界本身就是虚幻?不过是人脑主观意识的产物? 李晓江忍不住第三次看黄秋云,仿佛他失去她已有一个世纪,只有多看几眼才能补足以往的空缺,又好像如果不用目光的绳捆住她,她就会突然又化为乌有。 哦!他这才发现,黄秋云早没有了往常的横眉冷对。那眼睛没有怒视他,而是害羞地躲闪着;那嘴唇没有绷紧和透出冰冷之气,而是松松地、轻轻地启开,绽出两个妩媚的笑窝,绽出一排闪亮的雪白的牙。两只漂亮的小脚,一个在摩着另一个脚背。啊!他对女人太熟悉了,这誓静置娘在自己仰慕的人面前的羞涩表现。 这么说她又同意啦? 忽地一下,这第二个幸福的浪潮又扑了过来,比第一个更烈更猛,淹没了全身心,淹没了大脑每一个细胞……他的目光开始变得散乱而迷茫,脚下似有一股奇妙的力量在托起他的脚上升,上升,脱离了地狱,脱离了地平线,越升越高,渐渐飞进了五彩缤纷的天国乐园…… “乌拉!黄秋云。”他忍不住手舞足蹈大喊起来。 “你是谁?” “我是黄秋云。” 黄秋云递上了工作证。 王科长接过了工作证…… 手握紧,再握紧,大拇指把工作证按了一个很深的凹坑。工作证上,一个与黄秋云一模一样的彩色姑娘在冲他微笑,笑得是那么自信,那么朴实,那么妩媚。黄秋云三个字不容怀疑地赫然排列着…… 王科长仔细审视着,审视着,良久良久。王科长眼里的严峻神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讥讽情调:“但愿你不要醉得连自己也杀掉。” 再没有比这句话更合适、更具讽刺意味了,王科长真是个熟练掌握讽刺艺术的大师。 “开的什么国际玩笑?简直可以上互联网上的奇闻异事专栏了。可上吉尼斯世界之最了……”王科长满脸通红,着实把对方狠狠训斥了一通,他挖苦对方应该少喝点酒,别一天到晚沉在梦乡里糊糊涂涂,以免糊涂到把自己喂到车轮底下去…… 母亲也同王科长一个腔调,又哭又骂了一番。骂儿子丢人现眼,出笑话,骂他以后还怎么有脸见人,骂到生气处,结结实实给了儿子两个脆嘴巴。 离开公安局时,幸福到巅峰的李晓江望着妈妈那红润的嘴唇,想:妈妈的嘴能说是出了名的,既然能把死人说活,自然能把黄秋云说“转”,自己最初咋没想到请妈妈帮忙呢?自己从小没练好口才才失败的,今后应大练口才,买一本《口才学》认真读读。 黄秋云则难掩初恋女子的羞怯,红着脸告辞先走了。 八公园装满爱? 太阳撒出无数根金线,把世界万物装扮得金碧辉煌,雪白的白云在空中一动不动,拥挤成堆,呈几座巍峨的透明冰山,天,太蓝了,像硕大无朋的蓝色宝石又像是蔚蓝的无际大海。 成片的绿荫起伏延伸到东边很远处,各条路径上布满如织的游人,或急或缓地移动着位置。满载游人的电瓶车缓缓驰来。假山,彩亭,湖水,碰碰船,游艇,电马,秋千。一个个卖冷饮、汽水、娃娃头的摊点,一对对并肩而坐的情侣。 公园,是无数美的立体画的组合,浓墨重彩,每变换一个角度,就是一个新颖的意境,树林宁静而清爽,湖水恬淡而深邃,花儿温馨,柳条婀娜。 瞧:湖水温柔地亲吻着堤岸;大树晃动着浓郁的树冠,微微低语,向绚丽的彩亭倾诉着衷肠;白云依偎在蓝天的怀中,而蓝天则无言地把白云爱抚;失恋的假山则悲哀地蜷缩在角落里,独自忍受着心灵痛楚的煎熬。 在李晓江眼里,湖水是如此的绿,垂柳是何等多姿,这片绿荫是那么耐看,这个小亭是那么精巧,世界突然变得这般美好,美得毫无瑕疵,美到了极点,美得叫人心醉,美得叫人丢魂,就连那汽水瓶里黄澄澄的颜色也给人以恬适意境。 灾难去得太快,幸福也来得太快,以至于使他难以承受了。 眼前誓静肢园湖边曲折悠长的小路,平平的,光洁舒展。啊!这是条爱情之路啊!但愿这小路变得更长更长,变得永无止境,永远也走不完。 黄秋云就在身边,活生生真实地在身边朝前走着,近在咫尺。一想到这一点,李晓江就感到浑身麻酥酥的,他感到身边像有一团烈火,烤得他半个身子发烧发烫。 黄秋云今天打扮得真美,乌金般的美发像黑色瀑布直泻到后边雪白的脖颈,上边罩着一层稀疏的黑纱网,网上有无数彩珠点缀;米黄色的连衣裙包裹着曲线优美的体形,苗条、丰满、婀娜、飘逸,像条漂亮的美人鱼,那身体竟像没有骨头般柔软。两只雪白的胳膊露在连衣裙外边,随着走路的节奏频频摆动,像闪动着两道耀眼的白光。 她着实太美了,美得使一切姑娘都相形见绌,美得引动周围多少小伙投来倾慕的目光。 李晓江突然心虚起来,一种不踏实感油然而生,并且渐渐蔓延、扩大,冲淡了最初的无限幸福感,在心头投下了无形的阴影。不踏实感又幻化成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烦躁,他全身都泡进这烦躁里了。他害怕起来,害怕她突然变了脸,又像以前那样眼里射出鄙夷的目光来。他太不放心了,她转变得太突然,太热烈,太生硬了。 待走到无人处,他悄悄问黄秋云,口气装得漫不经心: “秋云,你为什么又爱……又不讨厌我了呢?” “这……”黄秋云桃红色的脸颊上露出了甜甜的微笑,笑得那么妩媚。 “快告诉我原因,不然我会发疯的。” 黄秋云调皮地瞟了他一眼,跳跃着朝前走了几步,又慢下来。待李晓江跟上来以后,黄秋云垂下头,抚弄着裙边,红着脸低声地说:“因为,你在梦中‘杀死’了我。” “什么?” “咯咯!这说明你爱我爱得太深了,深得不见底,深过太平洋。只有爱得深,才能恨得深,没有爱就不会有恨。面对这么个痴情郎,哪个姑娘不会动心呢?” 李晓江被深深地感动了,几滴热泪从眼角溢出来。他激动地抓住了黄秋云的手。 那手柔软温暖,充满爱的温情。 走过一段湖湾,两人又步入了一条幽暗的林间小径。阳光在一片片叶片上斑驳跳跃,又从密叶间筛撒下来,撒得他俩满脸满身都是。 路面悠悠地朝前延伸,一直通向密林深处,不知要把他们引向一个怎样的缥缈所在。 李晓江忽然发觉自己比黄秋云矮了足有一拳,他有意识地把胸脯挺起来,脖子仰高,但却悲惨地发现,他弥补不了这段差距。 李晓江内心深处的不踏实感又泛了上来。不过他再没有表示出来,他把不踏实感像鸟儿似的深锁在心的笼子里。 “秋云,今天是礼拜天,但你们纺织厂不是休礼拜二么?” “嘻嘻,你咋还不知道呢?你妈已把我调到市政府当打字员了,跟你一样,休礼拜天。我可不会打字,得从头学哩!” “是么?”李晓江大出意外。 原来是这样。他在内心欢呼起来,是因为这个好处,她才愿意跟我好啊! 腾地,他又一次地感到了自己父亲的强大社会地位,由这地位所发出的能量无坚不摧,足可以战胜一切清高、傲慢与偏见。她,处于那个小小纺织女工的地位,会把自己这个副市长的儿子看得高不可攀,是自己和她的社会距离震慑了她啊! 是啊!她由普通纺织女工一跃而成为市政府的打字员,这是上了天堂啊!她又怎能不感激地把自己奉献出来? 心的鸟笼被打开了,不踏实感扑啦啦地飞出来,融进苍穹中不见了。他感到脚踏在了实地,他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地面的坚硬、结实。 他不拘束了,无形的捆身绳一解而光,他也不踌躇了,他果断地对她说,语气中带着命令口吻:“咱别瞎磨蹭了,咱们后天就结婚。我送你两百平方的大雁塔附近的精装修的房子和雪弗莱轿车。” “好吧!是坑是崖我就跳了。谁让我爱上了你呢?”黄秋云装得无可奈何,内心里却“乌拉”地欢呼起来。 九姑娘、老夫妇? 远远地,飘过来一群姑娘,她们一个个穿得五彩缤纷,争奇斗艳,活像是飘过来的一片彩云,一片会移动的鲜花。 姑娘们在一起总是叽叽喳喳,没完没了地说笑。她们的说笑声洒得满天满地,惊飞了树丛间的小鸟。 “喂,咱们划船去吧?” “排队排起那么长,你等到天黑啊?” “那咱去开碰碰车。” “咦?你真是个大‘小朋友’。” “咋?大人就不能玩碰碰车?哪国规定?” “恐怕大家都没兴致。” “哎呀我给你们说件新闻,网上流传深圳富士康公司发生了十三连跳……” “早旧闻了。说就说好事,听说上海世博会每天有一百万人参观。” “啊呀呀,亏得我没去,不然咋挤得进去啊!” “是啊!在网上看看得了,还不用花钱。” 她们的脚步轻盈,活泼得像在路面上飘浮。 这片彩云跟李晓江和黄秋云这一对儿相遇了。短暂间,他俩似被“彩云托月”,又似在花的流水中穿行。李晓江和黄秋云在“彩云”中左躲右闪地游弋了一会儿,终于穿过了这片“彩云”。 李晓江在穿过这片“彩云”时,迅速地将她们每一张脸同自己的黄秋云比较了一下,立刻感到自尊心的极大满足,她们每一个人都比不上黄秋云,加在一起也比不上。脸形不如黄秋云端正,皮肤不如黄秋耘白皙,体形也不如黄秋云的苗条。黄秋云是鹤,她们是鸡群。 这片彩云中的每一个分子,又何尝没有在搞对比呢?要不然,她们在越过黄秋云身边后,为什么忽然都一声不吭了?刚才的谈兴哪里去了?刚才的活泼劲儿哪里去了?刚才的莺声燕语哪里去了?被人家随手一把抓去了吗?每个人的脸为什么都那般地黯淡无光? 一颗颗年轻的姑娘的心啊!是否在嫉妒的海洋里煎熬?在恼恨那双明亮的眼睛?恼恨那头乌金般的美发?恼恨那身完美的曲线?恼恨那雪白的皮肤? 你们,这几个未找到男朋友的姑娘们,是否在嫉妒人家的幸福?对人家的男朋友那阔绰的高干子弟风度、气质眼红? 你们,已有了男朋友的姑娘们,是否在内心里把自己的男朋友跟人家的暗暗比较,而比较的结果却是那样令人黯然神伤? 这片彩云失去了刚才的光彩,成了一片悄无声息的阴云,飘动的速度也明显地慢了下来。 阴云终于飘到公园大门口,出去了,散了,化为乌有了。 嫉妒的力量竟能打消一切游兴?竟能产生如此强烈的心理影响? 一对老年夫妇走过来了。 他们衣着装束不像是本地人,显示着老知识分子求稳求实的特点。 他们瘦弱的躯体,蹒跚的步态,昏黄的目光,额头成簇的皱纹,都述说着人生的沧桑和坎坷。或许,他们的生活经历就是两本书?两本丰富多彩、耐人寻味的书?谁能看到这两本书?只有他们自己。 他们的头发大都白了,他们的脸上是一种肃穆,一种老年人才能有的肃穆。 两位老人手搀着手,身体偎得很紧,默默地朝前走着,那步态,那神气,都像是在走向刑场。 他们和那群姑娘真是个强烈的对比。是人生两个阶段的强烈对比,仿佛是笑声和活泼都被那群姑娘占有了,只剩下沉默和冷峻来与他们相伴。 树影在他们头上身上晃动着,撒给他们几丝孤独,几丝凄凉。 他们的表情像是在接受命运的某种挑战…… 李晓江、黄秋云同他们平静地擦身而过,又各东各西地渐渐拉开距离…… 突然,老妇人站住了,脸上涌出一种难以言状的酸楚,她扑在一棵大树上,用臂肘支住了额头。 她的后背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抖动着,终于听到了她嘤嘤地抽泣…… 她是因那对年轻恋人而想起自己逝去了的、悲苦的、难以忘怀的青春往事?还是因想起自己的子女的婚姻不如那对恋人美满而嫉妒?或誓静执起她再也不能痛饮青春生活美酒的伤感? 她的老伴也痛苦地用手撕扯一根下垂的柳条,仿佛在吃力地撕扯着一条沉重的、悠长的思绪。 十结婚办喜事? 人生最幸福的时刻是什么? 是结婚。这是旧的、单调的、孤独的、没有爱情作润滑剂的生活的结束;是新的、协调一致的、多彩的、如糖似蜜的、浸泡在温柔的爱的海里的生活的开始。新郎欢乐,新娘欢乐,亲戚朋友欢乐,来宾欢乐,皆大欢喜。 在本市,最盛大的喜事是哪一家? 是副市长的儿子李晓江和黄秋云的喜事。盛况空前,宾客盈门。 前台大幕布上回放着刚才接新娘的过程。红红绿绿的彩色纸屑扬得到处都是。一个超大大厅里,至少摆了一百多桌席面。各桌凉菜已经摆好,色彩丰富并施放着诱人的香味。 出出进进的全是有身份的高朋和嘉宾,出手的全是千元以上的重彩礼。送大屏幕液晶电视的、送高级轿车的(地产商所送),还有许多笔记本电脑都送到了婚房。婚房是230平米小高层、复式的。到处是欢歌,到处是笑语,到处是祝福,到处是赤诚。大喇叭里播放着现代化喜庆乐曲,飘逸得满厅都是,“撒”得来宾们满身满脸都是音符。 没找婚庆公司,那还不够分量,找的是电视台的著名主持人。那抑扬顿挫的播音员语调一下抬高了婚礼的品位。把气氛烘托得像晚会。 最活跃的是李晓江的母亲,她到处张罗,忙里忙外,充分显示着待人接物的绝佳技巧,游刃有余地接待着各方来宾。 有人说:“老嫂子,恭喜恭喜。” 她答:“同喜同喜,哎呀!你还是那么年轻,一点不显老。” “李副市长呢?” “他呀!率领代表团到英国访问去了。” 特别是在接待女客时,她总是热情地拍拍对方的肩膀,亲昵地唤着对方的名字,顺手抓个香蕉、橘子什么的,塞在人家手里。 “吆,这孩子长得可真乖,快跟奶奶亲亲。” “啧!”一个清脆的吻,引得年轻的父母心花怒放。 “哎呀!老大姐,这一向您到哪儿去了?可叫妹子想坏了。快!坐沙发上,快!倒上茶。” 她,仿佛成了婚礼这出戏的主角,新郎新娘反倒成了配角。 最幸福的是新郎李晓江。他晕晕乎乎,如愿以偿,浮想联翩,百感交集,仿佛自己是在天国的乐园里遨游。他感到生活甜如蜜汁,感到自己身边站着的是最美的天仙女神,是爱神维纳斯。一想到这位天仙从今天起将永远属于自己了,他就感到热血沸腾,像全身着了火。 他恍惚地想,还有谁来阻碍我的幸福呢?没有了……一切已成定局…… 最漂亮的则是新娘黄秋云,她全身打扮得超群。身穿一件大红色的拖地长裙,裙摆滚着大红色的花边,犹如红泉欲涌;头上戴着大红色的纱巾簇堆的花冠,长纱拖地,更显现出她的婀娜身姿,犹如仙女下凡;红色,把她的脸衬得更是白里透红,活像一只熟透了的水蜜桃。 她的幸福感不亚于新郎,但其内心深处却不免留有一丝细细的隐痛。 司仪嘴唇频频动作,吐出幽默、风趣、机智巧妙的措辞,给婚礼撒了不少“盐”,调和得味道颇为合适。 新郎新娘听任来宾们摆布着。 喝交杯酒,同啃一只吊着的苹果,老实“交代”恋爱经过,外加跳交谊舞。 新郎连连摇手,直往后躲,他当然不愿意提“梦杀”未婚妻的事,觉得是自己的耻辱。 新娘倒爽快,反而走近人群,不但大大方方说了,而且又抛出“爱得深才能恨得深”理论。掀起一个个思考的涟漪…… 竟有个把记者也跑来凑趣,详细地记录着新郎和新娘开初怎样反目成仇,新郎又怎样由“梦杀”心上人到戏剧性地赢得了对方的爱——是新娘听说新郎’梦杀”了自己,一下子被深深感动,从而回心转意。……也许,可以写一篇小市趣闻?从而在生活太平静的小市里掀起一阵波澜? 门外有响动,又有嘉宾至。 十一忽然大翻盘? 啊!此时此刻,多来一个贺礼者,就多一份吉利和祝福,就多一份可观的贺礼。 李晓江的母亲急忙跑去开门。 她忽然不自觉地倒退了两三步。 进来的却是几个身穿警服的公安人员,领头的正是王科长。 喜宴?警服?似乎与这热闹异常的喜事大不协调。 婚礼上出[ 此帖被毒毒毒丿女人在2013-02-10 22:26重新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