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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美文]天边飞来一棵树

楼层直达

一直不够好

ZxID：28828071

等级: 元老

配偶: 神歌o丶

自由战队队长　　看破不说破

举报只看楼主使用道具楼主发表于: 2014-03-25 0

我提着斧头，身上冒着虚汗，腿一绞一绞的，总是踩不住地面。我从山上往山下走，打算在姐姐家门前等他们。我已经给110报案了。我说我在村里等你们，你们快来抓我吧。　现在是上午十点钟的样子，山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麦苗绿油油的，金黄金黄的油菜花和漂亮的桃花梨花全都看得真切，但这都跟我没关系。我把刘关昌给杀了，还把刘关昌他妈也杀了。我成了杀人犯。杀人犯已经跟花草树木没关系了，跟世上的一切都没关系了。只希望姐姐和姐夫给我说几句话，不管说啥都行。以后肯定没机会听他们唠叨了。　姐姐家住在半山腰，上山下山的人都从门前经过，走累了，口渴了都喜欢在院里坐一会。姐姐姐夫在时，提把凳子出来，泡壶茶，喝着茶，说着话。姐姐姐夫不在时，就在院边的柴草堆上坐下，点上烟，自个儿吸。有人经过，甩给他们一支。每次刘关昌从部队回来，走到姐姐家院里都要坐一阵子，他一落屁股，大家都来了，老人来看侄子，年轻人来看小时候的伙伴，小孩子不看人，来看他们的糖果，刘关昌每次回来都要带好多好吃的，专门给小家伙准备的一样。小孩子就特别喜欢刘关昌叔叔，虽然两三年才回来一次，也是村里的大喜事。村里平时没啥娱乐活动，电视只能收看两个频道，接收的铁“锅”还是大的那种。一个是地区电视台的节目，一个是地区教育电视台。就这些，也已经不错了，比起前几年，日子好过多了。　前几年我在河北挖矿，挖的是煤矿，开头几年没挣到几个钱，每年春节回来不说给父母买东西，就连小蛾也没啥好给的，孩子眼巴巴地望着我，我就想起刘关昌。我和关昌是老庚，同年同月生，又是自小玩到大的伙伴，人家命咋这么好。虽然地方远了点，在新疆当兵，但人家有钱呀，有钱能使鬼推磨，人家的日子那才叫日子，人家那才叫生活。　这几年还是没挣到几个钱，自从小蛾把两个孩子带到矿上，一家人生活在一起，一家人开一个伙食，一家人住一间小房子，心里踏实了，钱却一个没存住，所有收入都喂了肚子。肚子是个无底洞，啥时候都填不满。在我三十岁的时光中，肚子好像就没饱过，啥时候都蔫瘪着。大鱼大肉根本就没见识过，只知道矿老板们每天花天酒地，刘关昌一日三餐有腊肉，可我从来没见过。我咋就这么冤，啥也没经见过，就成了杀人犯，简直冤枉透了。　说啥都没经见过，也不准确，我还经见过死亡，当然不是杀刘关昌和他妈的事，而是小蛾。小蛾死得太轻巧了，太没特点了。她是喝水噎死的，一次从井下上来，不知道啥原因，抱着碗就喝，喝了不知道多长时间，也不知道喝了多少水，反正一热水瓶的水喝干了。我从外面进屋，就发现她不对劲，一个劲地咳嗽，一个劲地打着饱嗝，不是吃饱饭的那种饱嗝，而是喝饱水的那种饱嗝。没几分钟，小蛾就死了。矿上人背地里笑话过小蛾。说小蛾死得一点都不轰轰烈烈，不值得。都说李红飞对她那么好，把她放在心尖上还嫌跌下来，现在悄没声息地死了，也没给李红飞挣个千儿八百。如果死在井下，还算得上工伤死亡，不管私了还是公了，起码给家里挣回个三四万。男矿工工伤死亡或发生矿难，价码已经涨到五六万了，如果家里人多，矿工赡养的人多，还能得到七八万的补偿。女工在井下一般不会死，可一旦死了，矿上也是有补偿的。小蛾冤就冤在没有死在井下，也没死在井上的煤场上，而是死在家里。小点的孩子摘奶以后，小蛾也下井了，在井下绞车，井下井上都有绞车，井上的位置自然好，又有自然空气，位置好得谁都想去，当然轮不上我们。小蛾在井下绞车，还是我费了不少口舌，跑了不少路才争得来的。小蛾把绞车的工作干得很和气，从她绞车上上下的工友都喜欢跟她开玩笑，大家都说，还是人家李红飞有福气，上班时挖黑煤疙瘩，下班回去揉白煤疙瘩，快看，快看，小蛾的两个白馒头一跳一跳的。　有人马上接过话茬，再馋也是人家李红飞的，跟你个麻子有啥关系，眼气人家也把老婆弄来呀！跟麻子同村的一个工友笑道，弄来也成不了气候，身子干得跟杨树一样，胸脯平得跟煤车档板一样，看人家小蛾，哪个地方都迎人！　麻子说，小蛾再好也是人家李红飞的，嗨，李红飞，当心点，小心你上晚班麻子占了你的暖被窝。　大家哄堂大笑，我也跟着大家笑。一两千人的矿，有几个把女人带来的。老婆孩子全在矿上的人更少，矿工都住在一个大院子里，两口子的住一间房，老婆孩子一家人也住一间房，单身矿工几个人住一间。一天早上小蛾刚倒完尿盆回来，哭丧着脸说，以后你去倒尿盆，我不去！　我迷迷糊糊地问咋哪。她说，还不是那些饿光棍，眼睛瞅还不行，还往我跟前凑，明明有茅厕不尿，站在墙根前就尿，边尿边对着我喊，好舒坦，好舒坦。　我说，哪有啥，以前你没来时，我也这样。他们都是有老婆的人，一年只回一趟家，住上十天半月又回矿上，还没把老婆被窝暖热，又走了，一走就是一年。都是二三十岁如狼似虎的年龄，谁不想女人。　　小蛾多懂事呀，一说就通，工友们再开玩笑，也不生气了。再看见矿工看黄色录象，看劣质美女图片也装作没看见，全当他们在打红桃四，打麻将，伸胳膊踢腿。　矿上的那段日子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上班时和工友开玩笑，下班有热饭，睡觉有小蛾。我上班小蛾看孩子，小蛾上班我看孩子，我们两个都上班，院里的工友或他们的老婆帮我们看孩子。有时碰上两人都休班，一家人就坐上到城里去的公共汽车，吃碗热面皮，给孩子买件衣裳，买个小汽车。孩子高高兴兴，我和小蛾也高兴得不得了，我们挤眉弄眼，一个碰一个的身子，一个摸一个的手。小蛾一高兴，脸就红红的，跟晚上的霞光一样，生着亮光，好看极了。我说，小媳妇，怪不得他们羡慕我哩，你知道你多好看呀。　小蛾把嘴一撅，说，好看抵啥用，还不是受人家欺负。　我说，他们不是欺负你，是看你好看，跟你开玩笑。　我说的不是他们。小蛾把杏眼一瞪。　我马上把脸沉下来，我知道小蛾的意思。她是指刘关昌一家，我们几十年的邻居。　这几天的雾罩好大，山头和山谷都看不大清楚，特别是一早一晚，雾气大得不得了。太阳都出来好长时间了，雾气才慢慢散开。舅舅今天过生日，村里又可以热闹一回了。现在不比小时候，村里还放个电影，开个会，集体打麦子，集体晒苞谷，大家聚集在一起，热热闹闹，说说笑笑，比过年都好玩。舅舅是村里年龄最大的老人。在我们山里，老年人过生日，年轻人生娃过满月，结婚，死人，都要办酒席，村里所有人都去帮忙，送礼的时候顺便带上自家的桌子、板凳、酒盅、碗筷。村里二十多户人家，只有两个姓，一个姓党，一个姓李。听老人说，村里的祖姓原本只有两家，一家是刘关昌的祖宗，一家是我们李家的祖宗，刘家当时种我们家的地，每年给我们交租子。他们家当时啥也没有，只是我们家养的佃农。我们家祖祖辈辈都是土地拥有者，他们家祖祖辈辈都种我们家的地，烧我们家山上的柴，住我们家的房子，用我们家的农具。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经历了多少辈人，主仆两家通起了婚，两家都人丁兴旺，牛羊肥壮，移民也多了起来，村落逐渐壮大。两家人一直相安无事，日子过得跟油桐花一样，春天开花，秋天收获，一年又一年，每年一个样。到了土地改革时期，我们家的田地房产也不多了，但我们家还是被划成了地主，刘家自然是雇农。我爸他们那一辈原本姊妹多，听说光男娃就有九个，可活下来的只有三个。小时候出天花死的，被马蜂叮死的，被七寸蛇咬死的，跟人打架掉到山岩底下摔死的，下河玩水淹死的。山里人想活得有滋有味比较难，想死简直太容易了，随便咋都死了，比吃碗热面皮都容易。但我们还是不愿轻易去死，爹妈给了我们身子，就活着吧，不到万不得已还是要好好活着，而且还要养好孩子，一代一代传下去。人不都是这样吗。　我爸是他们那一辈人中活得还算好的，虽然智力上有点差池，反应有些迟钝，但还是生了我们兄妹三个。三兄妹都还能说会道，能跑会跳。我是老大，叫李红樱，红飞是老二，老三叫红阳。我们的名字是一个木匠给起的。我原来叫桂花，红飞原来叫大山，红阳叫小山。木匠来我们家给爷爷奶奶做寿方，也就是做棺材，木匠说现在都啥年代了，还叫这么土的名字。木匠就自作主张给我们改了名字。我爸没说啥，我妈给木匠好好做了十几天好吃的，算是犒劳。三兄妹中，红飞和红阳都上过学，我没上过，我是女娃么。那个时候家里穷，三个孩子同时上不起学，两个人上学已经不简单了。像我们这种地方，孩子一般不上学，政府来动员，大人才送孩子上。我们家虽然祖辈上有田有地，人多牛多柴耙多，读书识字的也没几个。到了我们这一辈，人人都有机会读书识字的时候，家里却供不起。刘关昌兄弟几个也没上到啥学，上得最多的还算人家刘关昌，跟红飞同一天上学，同一天初中毕业。关昌毕业后当了兵，去了遥远的新疆，红飞毕业后种了地。后来红飞去河北挖矿，一年回家一次，腊月间回来，正月间走。每次回来都要在我们家屋子里坐一阵，烤一阵火塘，喝一壶茶，去矿上的时候也要在院子坐一会，小蛾送他时，也送到我们家，红飞走了，小蛾还要坐一阵。小蛾是个能干的媳妇，虽然不识字，写不出自己的名字，但很通情达理，里里外外一把手，把两个孩子收拾得利利索索，跟我这个大姑子姐处得也很好。她住在我们家老房子，跟刘关昌家一个院子。刘关昌家的房子就是土地改革的时候政府分给他们的，在此以前都是我们李家的房产。老三红阳和父母住在靠下面一点的房子里。小蛾和孩子住在老房子里，红飞不在家，刘家人老欺负她。有一次深更半夜，小蛾哭哭啼啼跑下来，把我和丈夫吓了个半死，还以为父母娘老子咋了，待她哭毕，才弄清楚事情的原由。她说刘关昌不是好东西，从他们家牛圈朝她照手电，还向她吹口哨招手。她吓得没办法，就跑到我这里来了。这种事又不好给别人说，说了还以为红飞不在家，自己耐不住身子，招惹别的男人了。　我说刘家都不是好东西，刘关昌虽然当了几年兵，也是一肚子坏水水，当兵时给部队捅了娄子被开除回来，现在在城市鬼混，回来一次带一个女人，再回来一次又带回来一个女人，这种人终究没好下场。两个老东西也别怕，以后他再欺负你，你就喊叫，到他们家去死，吓唬吓唬他，也叫他妈那个歪婆娘管一管，老大不小了，还不正经。　没过几天，就听见山上闹混混的，有人下山赶集，一打听，才知道头天夜里，小蛾在刘家门口大哭大闹。我问他们因为啥，人家都笑笑的，啥也不说，从院子边上绕着走，生怕多看我一眼。一个人这样，好几个人都这样。红阳刚好也下山。我拽住红阳，红阳说，还不是那些破事。我问啥破事？红阳说，还不是骟匠的事。　骟匠会有啥事。骟匠是山里的常客，个把月来一次，吃住都在家户人家，大家把他当自家人，他也很和气，割骟个羊呀猪呀。原来骟匠割骟猪羊不收钱，走到谁家谁家管饭，走的时候拿走点青菜萝卜山毛桃山板栗山核桃。现在不一样了，骟一只羊五块钱，割一只猪三块。但有一样习惯没有变，就是骟匠不管给谁家割骟，碰见主人家吃饭就吃饭，碰见天黑就住在主人家。骟匠、杀猪匠、漆匠、木匠、收药材的、打猎的人都一个样，到了山里就像回到了自己家一样。小蛾家的猪娃子满月已经有几天了，正是割骟的时候，是不是晚上跟骟匠为工钱的事吵架了？　提了篮子往山上去，一是去山上采茶，二是看看小蛾到底咋哪。还没走到小蛾院里，就听见刘家的歪婆娘在骂人。她说，自己守不住身子，勾引别的男人，还给我们家关昌塌岔。我们关昌是啥人，好歹也是上过学堂，挣过大钱，见过世面的男人。你是啥烂货，娃都几个了，还以为自己是朵花，给我们家关昌躺到腿底下，还要看我们家关昌爬不爬。还以为是旧社会，富人欺负穷人，地主欺负雇农。兴骟匠上你的床，就不兴邻居在自己院子里玩，两家关着一个院子，院子是你们的，难道还不是我们的，还以为是几十年前……房子是你们的，我们只能住偏厦子，都啥时候了，还把我们当雇农。老娘今儿个给你说，时代不同了，雇农也能当地主。小嫩芽子一个，还想讹我们…… 　小蛾在屋里呜呜地哭，我把她手掰开，她还捂着脸。怀里奶着孩子，孩子把奶子叼得很长，稍不注意，嘴巴一滑落，奶子就往上一翘，奶水跟水喷头一样刺出去，刺得好远，有点像电影里的机关木仓发射子弹。小蛾说，红樱姐你给我做主，红飞不在家，他们整天欺负人，圈里的粪不晒在自家门口，偏往我们家门口晒。下雨时把房后的沿沟给我们堵上，一下雨水就往屋里淌。厨房本来好好的，也不知啥时候墙上烂了个洞，晚上我正给骟匠做饭，腰上忽然有根棍子戳，一转身，听见墙洞外面有人叫我，我吓得半死，又不好叫唤，怕人笑话，说我跟骟匠单独在家。骟匠来给咱家骟猪，给人家做顿饭也没啥不对，可刘家从下午到晚上就嘀嘀咕咕，嘟嘟哝哝，好像我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我把头趴在洞口，听见是刘关昌在叫我，还把一只手伸进来，手里拿着一卷钱。他说让我晚上到他屋里去。他已经好几次这样招惹我了。心想屋里有骟匠，关昌不敢把我咋样，我就叫唤起来，大声骂他。　我说你傻呀，骟匠在你家，就不能叫唤，一喊叫，别人还以为你和骟匠有一腿，让刘家人发现了，你们想遮人耳目，才说刘家人的坏话。你在明处，人家在暗处，现在反倒把自己套进去了。小蛾说，都怪我，现在反倒让他们说我跟骟匠鬼混，他们是来帮红飞的，帮红飞捉奸。　我哥李红飞本来就不该回来，一家人在矿上待着好好的，跑回来干啥。到头来鸡飞蛋打，里外不是人，害了自己，害了刘家，还害了我李红阳。上次回来接嫂子小蛾时，家里开了家庭会议，姐姐李红樱出嫁多年，跟家里已经没关系了。在我们农村，女儿家一般不赡养父母，父母主要归儿子赡养。我们弟兄两个，一个管父亲养老送终，一个管母亲。按说哥哥条件好些，不管咋说在外面打工六七年，积蓄多少有点，我刚结婚，娃儿还在吃奶，土地又贫瘠，山上又没树木砍伐，退耕还林政策又不允许砍伐木材，一年的收入就几亩麦地和一季油菜，麦子用来吃饭，菜籽碾成菜油变卖，一家人虽饿不死，日子也好不到哪去。哥哥现在出了事，本来我只管一个老人，现在两个老人都由我管。我一个人种地，媳妇干不了重活，一家老少三代，全都指望我，这日子没法过了。　说起来根本不是啥大事，全是因为刘关昌太嚣张，我哥太死脑筋，一根烟囱爬到顶，有啥大不了的事，杀一个就行了吗，还来个回马木仓，一次砍了人家两个。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事到如今有啥法子。我哥红飞和关昌是从小的玩伴，一起上学，一起砍柴，小时候他连我都不大带着玩，和关昌反倒形影不离。关昌当兵以前，两个人关系一直都不错，关昌回来探亲，两个人还老庚长老庚短，喝酒打牌都在一起。两个人一个在部队，一个在煤矿，几年不见面，见了面都很亲热。大概从刘关昌被部队开除回来以后，关昌经常在家待着，两家人关系就不太好了。事情的原由都是因为关昌的老娘。她总给关昌说小蛾是个****，让关昌离小蛾远点，其实关昌再坏，也不会欺负小蛾，倒是关昌的老爸，那个老不正经的家伙总打小蛾的主意。人家关昌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又是红飞的朋友，对小蛾是咋还是咋。见关昌恨不起小蛾，就说李家总想收回土改时分给他们家的房子。房子在土改前的确是我们家的，土改时分给了刘家，现在李家想收回去了，就像国家收回香港，收回澳门一样，他们家想收回那几间房子了。　刘关昌十天半个月从城里回来一次，就得听老娘唠叨一次，日子一久，刘关昌也站在了老太婆一边，总是找小蛾的岔子。后来也不知咋的，关昌也跟着欺负小蛾，想占小蛾的便宜，这些事也只是听村里人说，具体是哪种情况，我也不知道。也可能是关昌喝醉了，干了啥不检点的事。这种事，谁也说不清，一个孤男一个孤女，同住在一个房檐下。小蛾没办法，托我给我哥打电话，我哥把小蛾娘儿三个接走了。事情到这一步就算完了，没想到天有不测风云，小蛾偏偏死了。我哥把小蛾的骨灰盒抱回来，眼泪都哭干了，他把小蛾葬在房后面，两个娃子放在我妈家，自己成天唉声叹气，烟抽得很厉害。以前小蛾大概没告诉他刘家欺负小蛾的事，怪就怪我姐红樱，她总是不给家里做好事，人都死了，她还嚼舌根，把原来的事全都抖落出来。红飞心情本来就不好，听了红樱的话，哪有不上火的。我哥回来后就没打算再去矿上。可能因为小蛾死在矿上吧，他怕看见矿想起小蛾，干脆不出去了。白天把娃放在我妈家，晚上他领回去。一天到晚忙忙碌碌，只是话比原来少了，烟比原来抽得多了。房子年久失修，加之好久没住人，石板瓦经常漏雨，红飞把房子拾掇一番，要种地，没农具，他就把房后的一棵柏树砍了。柏树有碗口粗细，我们小时候好像就那么大，十几年过去了，树还是那么大，小时侯我们常常爬树，大多爬桃树李树樱桃树，也爬柏树。红飞和关昌经常比赛爬树，谁爬得高，谁先吹猪尿脬。小时候没啥玩具，一只猪尿脬，可以玩一个冬天。有时候当气球吹，有时候当沙包打，有时候当足球踢，里面装了石子，还可以甩出去打小鸟。我哥把柏树砍了，准备做一把犁耙。我爸喂了一头牛，犁地耙水田时村里人都排着队等牛。我们这个地方有个规矩，牛可以借，可以租，犁头和犁耙都是自己备。关昌说，新疆的牧民和咱们村的人有相同的地方，那儿的牧民借人家的马，但不借马鞍，我们这儿人借牛犁地，却不借人家的农具。尽管我们是一大家人，规矩还是要的，借就是借，拿就是拿。哪怕一把葱，一个小猪娃，借和给是两回事。说好了是借，就得还人家。说好是要，或是送给对方，那就不需要还。红飞没有犁地的牛可以，牛是大农具，犁耙、犁头、锄头、铁铲一类的小农具还是得用自家的。　我哥砍那棵柏树时，绝对没想到现在这个结局。　我哥没费多少神就把柏树砍倒了，砍倒以后，并没急着把树拖到院里，他要让树自然风干，然后锯成节，找个木匠一会儿就做成一个经久耐用的犁耙了。要是没有木匠，他准会找我给他帮忙，两个人一个拉锯，一个拿斧，也做得出来，只是没有木匠做得光滑结实。　砍树的声音肯定惊动了刘家老太婆，老太婆的眼睛不好使，但耳朵比狗还灵。老太婆很快到了房子后面，一看长了几十年的柏树平躺在地上，立即大骂起来。边骂边说，满山架岭的树不砍，好端端来砍老娘家的树。也不睁大狗眼看看，树长在我家老祖宗的坟头上，要砍砍你家坟头上的树去…… 红飞当然不示弱，他说，树明明长在我家房后面，离你家的坟还差十丈八米远，咋在你家坟头上？老太婆说，咋是十丈八米远，你没看见这个石头洞吗，石头洞就是我们家老祖宗的坟墓。红飞说，石头洞咋是你家的坟墓，那只是个空石洞，我们从小就在里面钻进钻出，没听说是坟墓。老太婆说，你个屎屁眼娃娃知道个啥，老娘过的桥比你走的路多，吃的盐比你吃的苞谷饭多，那是岩屋洞，从古到今谁都知道，就你不知道，你是哪门子黄金村的人！　我哥争不过她，也不跟她争。他知道岩屋洞是古时候人老了，知道自己快死了，在死以前自己爬进石头洞，死在洞里。长大以后，知道岩屋洞是老人等死的地方以后，再也没爬进去过。但记得里面什么也没有，连个骨头渣子都没有。现在刘老太婆却说岩屋洞是她家的祖坟，真是太欺负人了。要不是他们欺负，小蛾就不会去矿上，也不会在矿上喝水噎死。孩子就不会没了娘，自己就不会没了老婆。都什么东西，不就仗着儿子当兵回来，手上有几个臭钱吗！　老太婆立即给儿子捎了信，刘关昌很快回来了。　我是个闲人，有人说我是，有人说我是文人，其实我什么也不是，只是个没事干的人。我喜欢四处游荡，到处乱跑，一会在城市，一会在山村，此时的我在一家“农家乐”和人们打牌。农家乐建在一座山下，离公路很近。星期天来农家乐玩的人很多，扑克牌却少，打的打，看的看。我逐渐成了看客。忽然，听见窗外一片嘈杂，我把脸贴在窗玻璃上，一个手提斧头，神色慌张，蓬头垢面的年轻人往这边走来，斧头上有红色的血迹。我啊了一声。声音不大，打牌的人继续打牌，看牌的人继续指指点点。提斧头的人走向两个公安，公安人员手里拿着手铐。公安人员好像喊叫着什么，比画着什么。年轻人把斧头往脚下一扔，双手伸向公安人员。我赶快往外跑，想看个究竟，待我从房里出来，绕过走廊，再走到公路边，公安人员和那个年轻人早不见了，地上什么也没有，斧头不见了，或者说斧头从来就没出现过。斧头像天上飞来的一只鸟，飞来了，又飞走了。而那几个人好像也是飞鸟，一会来了，一会又消失了。他们大概从来就没出现过，是我的眼睛出了问题？我的眼睛看花了，看不清东西了，把人能看没，把斧头也能看没。我不甘心，我向同样满脸惊愕的几个人望去，他们也在望我。他们拿眼睛说话，我也拿眼睛说话。我说，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们的眼睛也问我，刚才发生了什么？　答案还是有的。答案是几个唧唧喳喳的声音汇总的。他们说，啥也不为，就为一棵树，一棵天上的飞籽活下来的树。一棵柏树，树长在李红飞家的房后，可房后又有刘家的岩屋洞，洞门朝着李家土改时分给刘家的房子，都几十年了，经历了土改，经历了包产到户，现在都啥年代了，一棵天上飞来的树还惹了这么大个命案。　啥命案？纯粹的没事找事，李红飞也笨，活得好好的，不耐烦，一把斧头砍了两个人。刘关昌也是仗势欺人，一棵树讹人家两千块钱。李红飞没钱给刘家，就把刘关昌和她妈给杀了，是在他舅家的堂屋里杀的。他舅今天过寿，村里人都在帮忙。　听说李红飞主动自首的。刚才他从山上下来，大家见他提把斧头，斧头上的血已经干了。大家害怕极了，要躲他。他说，你们别怕，我不会见人就杀，公安局咋还不来人，我都打过电话了。请你们再帮打一下，打给110。　农家乐的主人不愿意，想打发他赶快走，如果让客人看见，知道农家乐来了个杀人犯，客人不都全跑了。李红飞就说，求求你们，我都成杀人犯了，就求你们这一回。　主人拨通了电话，李红飞把话筒抢过去。他说，你们咋还在睡觉呀，我都杀了两个人了…… 唧喳声渐渐小了，集聚的人逐渐散开。我朝人们所指的山路走去。刚爬上一个山头，就见路上盘曲着一条青蛇，我吓得大声喊叫。一个放牛的老头听见了，他说，别跑，一跑蛇就要撵你，别吓着蛇，也别打它，你打死一条蛇，好多蛇都要报复你，晚上还会爬到你家窗檐子上，把你咬死。　我往后退去，绕着山道往上爬。惹不起蛇就躲起来吧。走到老人跟前，我问他知道刚才那个提斧头的人吧？　他说，那是我大儿李红飞。　我愣了愣，以为听错了。　我重复着问，李红飞是你儿子？　当然是，几十年都是，还能有假！　我想老人大概智力有问题。便问他一个实质性的问题，我说，你儿子杀人时，你在干啥？　他木木地看着我，眼睛很混沌，眼角有一堆白色的粘连物。他说，我在填火。　我问，啥是填火？　他舅过生日，村里人都去帮忙，有调盘的，烧火的，担水的，洗菜的，干啥的都有，他们叫我往灶眼里填火，我就填火。　我说，你是啥时候知道你儿子杀人的？　填火的时候。　知道了以后你在干啥？填火！我有点忍无可忍，又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极力地控制着自己。我说，你知道自己的儿子杀人以后还在填火？还在填火！你咋知道你儿子杀人的？刘关昌和他妈都躺在血地里，躺在娃他舅的堂屋里，不就是杀人了么？我哎了一声。还想说点什么。老人似乎不太耐烦。他把牛轻轻地抽了一下，用的是一根破了的细竹篾条，弯弯的，柔和的。我回头望一眼蛇，蛇已经不见了，再看一眼老人。老人往一个山洞方向走去。老黄牛跟在后面。我想，山上怎么会有这么多山洞呢，这个山洞该不是岩屋洞吧。我朝山花烂漫的山峦爬去。爬得很吃力。这是几间石瓦房。四周被桃花梨花油菜花簇拥着。院子里坐着几个穿警服的公安。他们在问一个痛哭流涕的女人。女人三十多岁的样子。女人说，我没在现场，啥也不知道。打算把娃的衣裳穿好再上去给舅舅过生日的，娃的衣裳还没穿好，就听见我弟李红飞在窗子外边叫我。一个公安问，他咋叫你的？女人说，他说，姐，就为一根树，现在弄成这样了。明明是我们房后的树，他们说是他家的，就算是他家的，我找人从中间说和，还给他城里的家送了120块钱的礼，答应给他两千块钱，就这还不行，还要两万，一根树值两万，我哪来的两万块钱。还说要让我好好痛一次，慢慢痛一次，我们祖祖辈辈欺负他们，他也要我们不好过一次。还说他红道白道上都有人，公安局长是他哥们，我一个穷人，咋惹得起他。一个公安说，要实事求是，他说了啥，你现在就说啥，不准无中生有。女人擦一把鼻涕，说，他就是这么说的。他还说小蛾死了，小孩没人管了，他也要进监狱了，没人心疼孩子，姐你就帮照顾照顾娃吧。公安人员并不催促，也不提问，只说了两个字继续。女人说，红飞说姐，让我在这等公安人员吧，刚才已经用红阳的手机给110打电话了，他们可能马上就上来。女人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我没让他进门，两手撑在门上。公安人员问，为啥把手撑在门上？我怕他进我家。为什么？我怕他给我惹麻烦。他是你亲弟弟！是，可他手里提着斧头。斧头上还滴着血，一滴一滴还在往下落。几个公安好像互相望了望，又好像没有，什么表情都没有。女人补充道，我没让他进家门，也没让他在院子里站，我给他说，赶快下山去，到山下农家乐那个地方去等，人家都知道我是你姐，要是知道你在我这儿，就害我了…… 女人继续絮叨，询问的人大概觉得没什么好问的了。他们挥了挥手，女人走了，向山下走去，胳臂上挂着一个竹篮。她大概跟她的老父亲一样，接受完询问就干活去了。这时，李红阳出现了。李红阳说，我哥的事跟我没关系，我啥都不知道。提问的人说，你哥在你舅家作案时，你知道不？李红阳说，不知道。你啥时候知道的？听见外面屋子闹混混的，跑出去一看，刘关昌和她妈躺在地上，满身是血，才知道。那个时候你看见你哥李红飞了没有？没有。他们说他跑了，往山下跑去了。你知道你哥杀人了，你还在你舅家吗？没有，我赶紧从后门跑了。为什么跑？我怕我哥杀了人家，他们会来杀我们家的人。所以你跑回了家？是的。我跑回家身子还在发抖。你知道当时你父亲在哪？看见他了没有？看见了，他在锅灶填火，我在往锅里倒水。你一个人跑，想没想到把你爸拉一起跑？李红阳没回答提问的人。把头低了低。提问的人继续问，你哥咋用你手机报案的？我刚回家，就听见他在房子后面叫我，他说红阳，我砍了关昌和他妈，我要自首，你给打个110。你拨了？没有，我哥拨的。他咋拿到你手机的？我把手机放在院子边倒扣着的一个背篓底上，我躲进屋，把房门关上，他从房子后面走到背篓跟前拿手机打了110，完了把手机又放回背篓上，提上斧头下山去了。你看见你哥下山的？没有，我躲在门后面，心想你们以后该不会查看我手机吧。你哥下山时，你们家有没有人送他？我没送，不知道姐姐姐夫和我爸送了没有。后来听说我爸也没送，他一直在舅家厨房里填火。后来你们来了，说酒席不办了，我爸才没填火。我在院子边忍不住了，我说你爸现在没填火，他在一个岩屋洞跟前放牛。人们齐刷刷地把头转向我，公安人员马上警觉起来，一个人立即站了起来，大声呵斥干什么的？我毫不惧怕，我说，一个游人，看见山上风景好，顺着山道就上来了。

际遇之神

惩罚

恶意灌水时遇到巡视论坛的督查，被扣了ＤＢ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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