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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初夏的一场霪雨刚刚落停,气压依然很低,暮色延续了白天灰蒙蒙的基调,无声无息地在周遭弥漫。香港九龙弥敦道附近的一家私人诊所,开业医生梁博士——一位我在香港结识的朋友,终于送走了候诊的最后一位病人。等了许久的我正想提议梁博士陪我外出吃晚饭的时候,忽然诊所的门又被慢慢地推开了。
那门被推开时有点神秘兮兮,先是被推开一条缝,停住;然后再被推开一些,留出一个较大的豁口,让屋外满街川流在黄昏苍茫中的车辆行人鬼似的交错闪过;一番短暂的踟蹰之后,门才被完全推开。我和梁博士不由向门口投去奇怪的眼。
一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手持一个纸袋走了进来。从他名贵的衣着打扮和发型梳理上可以看出,他是个有身份的人。他有些拘谨地问道:“请问哪位是博士梁医师?”
梁博士朝他点了点头:“我是。请问……?”
“啊,久仰了。”那人笑容可掬:“听说您是留学英国的医学博士,能治愈许多疑难杂症,我特意来向您求诊了。”
“哦,请里边坐吧。”梁博士将那人引入里屋诊室坐下,温和地问:“先生您感到什么不舒服吗?”
“白天没有,可到了晚上天黑后……”那人的神色陡然变得惊恐起来:“我老是闻到一股奇异的香味,一阵又一阵的扑鼻而来,使我心神不定,心闷气急。”
我在旁感到有些可笑,夜闻香味心神不定这也算是病?然而见梁博士却十分认真的问那人:“您家养花了吗?”
“过去养过一些。自从我得了这怪病后就把所有的花都请出了家门,可天黑以后照样出现那奇怪的香味,而且不管我在哪儿,只要天黑就……”那病人显出一种惶惶不可终日之态:“医师,我害怕,那香味马上又要来了!您能不能把您屋里的灯开亮些?”
屋里的灯光确实有些昏黄。也许是刚才梁博士已整装待发,打算陪我外出吃饭而只留下诊所的最后一盏灯火的缘故吧,哪静致独之光已然敌不过窗外侵淫而来的愈发深沉的暮色,徒劳地在向即将到来的黑暗做着最后的抗争。我想,梁博士经那病人的这一提醒,理所当然会调亮室内灯光,免得病人担惊受怕。
可是梁博士只是莞尔一笑,对那病人说:“很抱歉,在查清您病情之前,我不会再开灯,反而要关掉这唯一还亮着的灯。”
“为什么?”那病人比我更诧异,听得出,他的调已带着颤栗。
“因为我要和您一起闻一闻那奇异的香味。”梁博士平静地说。
“不不,求您把灯全打开,全打开。”那人慌悚不已。
梁博士微笑着摇了摇头。他注意到那人手上的纸袋,说:“您带着的是CT片吗,可以让我读一下吗?”
梁博士接过那人手中的纸袋,从中抽出几张黑糊糊的片子,点亮读片机将片子放了上去。倏地,几条肋骨像被切割成一段段白色透明的冬日枯枝,在那读片机的寒光下突兀地横亘着,其间似乎氤氲着森森鬼气。
“怎么样啊?”那人狐疑而急切地等待着梁博士说话。
梁博士只是将眉头蹙得更紧,更仔细地察看那黑白交错的影像,没有回答。
“您知道,这些CT片子都是在本港一流医院拍的,应当拍得很清楚吧?”那人试探的问梁博士。
“呣。”梁博士若有所思般的点点头,说:“那些医院的医师查出些什么没有?”
“没有。”那人的脸色迷惘而忧虑:“他们说我的心肺都很正常,可是我每夜闻到那奇异的香味肺部就感到有些涨痛,我怀疑那些医生的诊断水平。”
梁博士看了一眼忐忑不安的病人,安慰道:“那些医生说得没错,就片子看来,并没有发现病灶。”
那人却更加忧悒:“那我怎么会……?”
梁博士用手势示意病人平静,淡淡地说:“这正是我要接着查的。从医学上说,不排除你对某些气体的敏感。”
“啊,不会是其它什么可能吧?”那人盯视着梁博士,仿佛言外有意。
梁博士和蔼的反问他:“您想还会是什么可能呢?”
我忽然发现梁博士的微笑中有一种不可捉摸的玄机。
梁博士站起身在室内思忖着踱两步,顺手关掉了最后一盏灯,然后回到桌前,让读片机上的一片寒光瞬间消失。
黑色,成了主宰空间的君主,威严,凛然,身处其中却不可深测。
在屏息敛神的静谧之中,我们等待着那神秘的香味出现。我的手不由在黑暗中去牵梁博士的手,不意却碰到那病人冷汗涔涔的手,他那么胆战心惊的抽搐一下,也去紧抓梁博士的手,好像梁博士此刻俨然成了黑暗中的救世主。夜凉如水,我惊奇初夏原本溽热的香港却突然变得这般不可思议的阴凉,内心的恐惧陡然又增加了几分。
“哦哦,它来了,它又来了!”那病人猛然惊叫了起来:“闻到了吗?你们都闻到了吗?”
“没有。”梁博士回答,同时也是替我作了回答。
“啊啊,真的来了,我难受,我呼吸不畅。”那病人兀自叫喊着,早已离开了座位,在黑暗中像一个疯子般的蹿动着。
一股暗香开始在我的鼻底幽幽地弥漫。那是一种类似薰衣草的香味,它丝丝入扣地羼入阴凉的空气,像习习微风,吹来荡去。尽管这一切诡秘无常,但是,我并没有病痛之感。
“快开灯,开灯啊!”那病人几乎苦苦哀求着。那是一种什么怪病啊,让他如此哭叫?我悚然剧跳的心,为他生出了怜悯同情。
“噗”的一声,寒光一闪,那梁博士的读片机忽然自己亮了起来,惨白的光晕清冷地照着那骚动不安的病人。他的头发已被他自己抓乱,怪模怪样地竖立着,像一堆野蓬蒿,名牌服装穿在他的身上显得奇崛可笑,与刚进诊所时给人身份高贵之感截然相异。
神秘的香味在空气中渐渐淡薄散去。那病人跌坐在发上,如同刚从奄奄一息中被救活,四肢瘫软无力。梁博士走到读片机前瞧了瞧,取下了忘在上面的那几张CT片,然后迅速点亮了屋里的几盏灯。
“这读片机是怎么回事?”我睁大惊悚的眼睛问梁博士。
“哦,可能开关接触不好,刚才病人在屋里跳动引起的。”梁博士依旧淡然回答。
“梁医师,”那病人疲惫地靠在沙发上,用诚挚的目光望着梁博士:“您能对我说实话吗,我的这个怪病还能让我活多久?”
“我想不至于死,但是很受折磨。”梁博士走到病人跟前,轻轻抚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还有治吗?”
“呣,这要看您的配合。”梁博士回到桌前,替病人开着药方:“您的病根还没彻底查清楚,在这之前,只能用一些镇静剂暂时缓和一下病情。请您改天随访。”
那病人从沙发上支撑起大腹便便的身子,将脚步挪动到梁博士的桌前,递给梁博士一张名片说:“请您一定治好我的病,费用在所不惜。”
“谢谢。我一定尽我全力。”梁博士朝那张名片看了看,说:“哦,您就是楚天集团的董事局主席李莫染先生啊,大名久仰了啊。”
“惭愧惭愧。”李先生的脸上重又恢复了一种自信刚愎的神气。忽然,他凑到梁博士的耳旁悄声说:“您信鬼吗?”
梁博士故作惊讶地抬头看他。
“我听人说您不但医术高明,而且还通鬼神。”
“哪里哪里。”梁博士不置可否的笑笑:“李先生真要是信鬼,应该去黄大仙那边拜拜才是呀。”
“我会去的。”李先生诡秘地说:“您道我刚才进门时为什么犹犹豫豫的,就是在想是先去黄大仙呢还是先到这儿。思来想去,我还是先来请教您。”
梁博士不动声色地说:“您的病我还需要观察一段时日,改天再谈。”
送走了李莫染后,我迫不及待的问梁博士:“他到底是什么病啊?”
梁博士摇头说:“临床我也第一次碰到呢。不过刚才我的读片机突然莫名其妙又亮起灯的时候,我发现他照在那些CT片中的肺部产生了匪夷所思的变化,他的左肺上部近心脏的地方有了一些奇怪的阴影,这可能与他最近一直吸进那神秘的香味有关。”
我慌忙问:“那刚才我们也闻到了那香味,对身体有害吧?”
“不见得。”梁博士诡谲地笑笑:“那香味也许只对特定的对象起作用。你能辨别那是什么香味吗?”
“薰衣草啊。”我不假思索的说。
“对,那是英国薰衣草。”梁博士意味深长的看着我说:“你知道那花在英国象征着什么吗?”
我记起梁博士是留学英国的,一定深谙其中之道,忙说:“快告诉我!”
“爱情。”梁博士说:“你还闻到那香味中夹杂着些什么吗?”
我睁大着好奇的眼睛,极力回想起先的哪静稚味道。
“你深呼吸一下,再嗅嗅,这味还没散尽呢。”梁博士提醒我。
啊,我闻到了,那是一种锡箔燃烧后的淡淡气味。它竟然成了那薰衣草的第二波回味!
“明白了吗,那每到夜晚困扰李先生的香味来自何方?”梁博士扶了扶他的眼镜问我。我忽然感到他在那镜片后的眼神变得异乎寻常起来。一股冷冽的血流从我后背油然涌起,我不由颤抖了一下说:“天堂。”
梁博士微微点了点头,说:“我猜就是,而且来自于一个不为我们所知的女鬼。”
我的脑海顿时浮现出各式各样的女鬼形象,凄美的,哀怨的,冷艳的,凶悍的,她们一股脑儿涌来,舒展着宽大的蝙蝠袖,伸出苍白枯槁的双手,撒下淡紫色的粉末,于是,那奇异的香味就在茫茫黑夜中幽灵般的飘浮,飘浮……
2
说来也奇怪,越是害怕鬼,就越是会遇见一些匪夷所思的事。
当我那天和梁博士在兰桂坊吃完晚饭分手后,我一人回到湾仔我住宿的那条小街,忽然发现离我十米左右远的身后有一位穿白色晚装的小姐,不紧不慢地跟着我。因为那条小街比较僻静,而且夜色已深,行人稀少,那白衣小姐的跟踪就很容易被发现我环顾左右,偶尔才有一两人神情漠然地匆匆走过,我顿时感到了孤单无助,脑海里还浮动着各式各样女鬼的形象,心随之就遽然猛跳了起来。
我故意停住脚步暗暗观察,那白衣小姐也停下了脚步,将苗条的身子袅袅婷婷地躲进了路灯灯杆后,只留下她那黑黝黝的影子在地上微微颠晃,仿佛瞬间那黑影就可覆盖全街。地上仍然有些雨后的积水,在黯淡的路灯辉映下,透出一种朦胧阴森的鬼气,随着微风咝咝地蔓延。兰桂坊的灯红酒绿在这里霎时变得昏然无光,一任夜中的恐惧肆意弥漫。
我慌忙迈开大步,逃也似的往我的住宿处走去,连头都不敢回。终于,我走到了自己住宿的那幢楼下。我悄悄回头张望了一眼,不见了那白衣小姐,一切如常。我走入楼内,乘上电梯,一颗剧跳的心总算安定了下来。心想,那小姐最多不过可能是风月女子,有必要为她吓成这样么?我哑然失笑,走出电梯,无意中朝楼梯下瞥了一眼。啊,我的猜测迅速被我的目击所推翻。
我身处的是一幢老建筑,说不准是上世纪欧洲什么国家的样式,却觉得那层层盘旋而上的棕色楼梯有着历史的沉郁,好像它曾经承受过许多作古的老人蹒跚的步履,回荡着拐杖敲地的神秘之声。我看到楼底此刻站着等候电梯的,正是那位白衣小姐!她一动不动,像一个静默的造型,蕴涵着一些难以破解的秘密。
我倒抽一口气,疑神疑鬼的觉得这空气也变得阴凉。我马上做出一个决定,在确定她步入电梯之时,我迅即一路小跑地下了楼。我奔出楼外,嗒然若失地在街上胡乱穿行,在遇见一家咖啡馆时一头扑了进去,看到了里边真切地坐着一对对鲜活生动的情侣时,心才渐渐地复归平静。
两小时后,我拖着疲惫的身体重新回到了我住宿的那幢楼里。
深夜,出奇的静谧。我住在七楼,却故意乘电梯到八楼,在那灰暗的楼梯口往下层楼梯张望。无人,无声,一盏惨白的楼道灯恰恰装在七楼楼口,依然如故地高照。我这才敢走下楼去。
蓦地,远处传来哀伤的低音萨克斯声,在我悚然大惊之中,我看见七楼楼道里站着还是那个已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的白衣小姐!
“你是从内地来的吧?”她轻轻开口问,语音里有一种轻慢。
我颤栗的面对着她,看清了她的脸和她的装束。她有一张瓜子脸,俏丽的五官在粉黛的衬托下彰显妖冶;密实而微微卷曲的头发,在后脑松松的盘起,留两缕垂在肩头,美艳无比;白得有些耀眼低胸欧式晚装,点缀着精美的刺绣、珠片和水钻,穿在她曲线婀娜的身上,熠熠生辉,美丽迷人。她的脚秀气玲珑,透明的丝袜里蔻丹嫣红,并闪烁着一些奇异的银光。
“你是谁?”我期期艾艾地反问。
她嫣然一笑:“我是转世的狐仙。像吗?”
我情不自禁地微微点头,又茫然地摇摇头。
“呵呵呵——”她朗声大笑。低音萨克斯管一声叹息,却是那么惊心动魄。
“你为什么跟着我?”我鼓起勇气再问。
她泰然自若地说:“我想知道,李莫染先生去那诊所看的是什么病。”
我错愕地望着她,不解:“这与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她淡然道:“你不说,他的病就永远不会好。”
我醒悟道:“原来你从梁博士的诊所那里开始,就跟踪我了?”
“是的。”她冷笑:“奇怪吗?”
我更迷惑了:“你为什么不去跟梁博士?”
她转而又嫣然一笑:“因为我喜欢你。”
我一阵颤抖。如果她真的是狐仙,那就是艳鬼盯上了我。可我还是不明白,问她:“你怎么知道我从内地而来?”
“我不是告诉你了,我是狐仙么?”她的眼里流着清冽的秋波。
我忽然找到了她的漏洞,说:“那你怎么不知道那李先生得的是什么病?”
她一时语塞。她微微一颦,有些愠怒:“你不想说?那好,李先生的病休想好。”说罢,从我身旁擦肩而过,飘然离去。
我忽然闻到她身上带着一些薰衣草的香味,淡雅而神秘,恍惚来自远古的某个芳草地。
她究竟是谁?我的思绪融进了苍凉深沉的低音萨克斯乐声中。
那晚,我紧紧锁上屋门,还在门后顶了一把厚重的椅子,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度过了一个骇然讶异和迷惘猜疑的不眠之夜。
3
第二天一早我到我供职的律师楼,给梁博士去了个电话。我把昨夜和他分手后发生的事告诉了他。他沉吟了半晌说:“以后如果你再遇见她,就把她约出来,我想见识识她。也许她与李先生的病有着某种神秘的关系。”
我答应了。
下班后,我打算从铜锣湾坐地铁回住处。
夏日的晚风习习拂来,我觉得有些懒洋洋的惬意。我随着人流步向地铁口,见一个年轻男子在那地铁口的一隅孤独地拉着小提琴,小提琴盒放在地上权且做了他向路人索要零币的家当。对司空见惯的我本来想绕过他而行,却不料被后面涌来的人流挤到了他跟前。我随意朝他脚边的那小提琴盒子乜了一眼,发现那盒子底下居然还铺着一张白纸,我立定仔细看去,见上面竟用红笔写着:我的音乐能治病救人。
我奇怪地打量了他一番。他是个再平凡不过的人了,除了他脸上有些忧郁之色外,没有什么特别让人注目的地方。我取出一枚硬币,丢在他的盒中,正欲离开,他却停住了手上的琴弓,对我点头说:“谢谢。这位先生,您相信我能用音乐治病吗?”
我不置可否的笑笑,没有回答。他从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给我说:“有需要时请来找我。”
我看了看名片,上面印着:“香港城市乐团小提琴手章岭”。
他解释说:“我刚从国外回来不久,在乐团里还只是个小角色,薪水不多,所以有空就到此地来碰碰运气噢,我在这里是不可能发挥我的专业水准的,如果让我在团里演奏或替人治病,我的琴声就非同小可了。”
我正要和他交谈,忽然瞥见我身后十米左右的地方有一位小姐亭亭玉立,正在注视我。啊,又是那个自称狐仙的神秘小姐!可她今天穿的是一套紫色的晚装,神秘而温婉。我撇开那小提琴手,急忙朝她走去。她然地迎着我,微微一笑:“想我吧?”
我听得出她话里的调侃语气。我正色说:“我们谈谈吧。”
“好啊。”她漫不经心似的道。看得出,她气定神闲的外表很难掩饰她内心的欣喜。
我和她在附近的一家酒吧落座。
橘红色的夕阳穿透密匝匝的树冠,倾泻出无数道细长的光纤,像冥冥中的千手活观音,将酒吧的窗玻璃涂染得斑斓迷蒙。
她为自己点了一杯“血玛丽”,那血红色而且含着些微泡沫的液体在透明的酒杯里显得有些触目惊心。
“你刚才也打算去坐地铁么?”我故意这样问她。
她恹恹的摇摇头,说:“我从来不坐地铁。在香港,那是很不富裕的人才坐的。”
“是吗?那你从事什么工作?”我趁机问。
“呵呵,想了解我么?”一丝古怪的微笑上她嘴角:“贵族学校教师。”
“哦?”我半信半疑地看着她。她那天然妖冶的神韵似乎与我想象中的教师职业不太相称。
她咽下一口血色液体,说:“我教的都是一些富家子弟。香港是个金钱社会。家长送孩子报考我们学校,我首先问孩子:你爸爸妈妈带你坐什么车来学校的?如果说是坐地铁,恐怕就与贵族学校无缘啦。”
我沉默了。我分明感到她对我的蔑视。
“告诉我吧,李莫染先生得了什么病?”她也许觉察到了我的不快,话锋一转,单刀直入地道。
我摇摇头,对她说,梁博士想见见她,然后会告诉她所想知道的一切。
她怏怏地凝视了我片刻,想了想,意兴阑珊地站起身,说:“那好吧,明天晚上九点,我们在他诊所附近的圣安德烈教堂门口见。”
她袅娜地扭动起腰肢,向吧门外走去。末了,返身回眸,朝我投来桃花盛开般的一笑:“不见不散啊。”
第二天夜晚九点,我和梁博士准时来到位于弥敦道的圣安德烈教堂门口,等待她的来临。
弥敦道上的行人渐渐少了下去。已经过了约定的半个小时,仍然没见她的芳踪。我们正在疑虑时,突然教堂那紧闭的门打开了一条缝,在里边那微明的亮光中,我和梁博士依稀看见了穿着另一套玄色神秘晚装的她。
我们迅速跨入教堂门内,就在那一刻,教堂内的灯光倏然熄灭,浓重的黑暗包围住我们。紧接着,我们听到教堂的门訇然一响,沉重地被关上了。
陡然,一束青光不知从哪射来,冷冷地照在受难耶稣的十字架上,一注如同“血玛丽”的鲜血,从耶稣那垂死的头颅上方慢慢流淌下来,叉开许多分支,渐渐染红了耶稣的全身,一滴一滴落到他光裸的脚上。随之一声凄厉的长啸,像猛然挨到一记鞭笞一样,在教堂深处响起。我的肩头突然感到有一个重物坠落,生硬冰凉,咚的一声摔在地上,又不甘沉默似的滚到我脚前,一如一具僵尸再也不动了。我低头借着微光看去,那是一条玉色大腿,然而她的关节不会弯曲,因为那是一条陈列服装用的模特儿大腿。面前,一排排黑色的长椅模糊地延伸,我怀疑那椅下不知还藏着些什么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
“谁在里边?!”我和梁博士大声责问,寻找着那些可怖物象的操纵者。
没有回答。那束青光却痉挛了两下,倏地缩了回去,熄灭了。周围黑沉沉的一片,开始了死一般的静寂。猛然,一阵木板拖鞋的嗒嗒声从耶稣像后的帷幕中走出,朝我们愈逼愈近。我们闻到了薰衣草的香味,幽幽地飘忽着,虽然淡雅,却有些暧昧。我脑海中跳跃舞动着的那各式各样女鬼的形象就要在我眼前呼之欲出了!我一把拉住梁博士,本能地往门口逃去。
我用劲开门,门已被反锁打不开,梁博士便拼命地用手捶门。
那逼近的木板拖鞋突然不响了。但是我断定她就在我们面前。就在我们走投无路时,那教堂的门被外面的人悄悄推开,我们赶紧脱身而出,并紧紧地带上了那沉重的木门。
一个神态诡异、穿着黑衫黑裤的老头站在门外,故作惊讶般的望着我们。我厉声问:“你是谁?”
“我是风水先生啊,刚巧路过。”他阴冷的说,转而反攻道:“你们两位刚才在教堂里边做什么,那么慌慌张张的?我还以为里边正在做礼拜呢,可看你们的脸色就不像。”
我和梁博士对视了一眼,不去理会那风水先生,拔腿就走。
“哦,你们一定是遇上鬼了,呵呵。”那水先生在我们身后嚷嚷着,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月色极晕极淡,从乌云中艰难地爬了出来,洒在圣安德烈教堂的顶上以及门前。那风水先生站在教堂的黑色轮廓下,咧嘴呲牙,鬼似的笑。
4
梁博士第一次感到如此的沮丧,不仅因为他和我被那个诡异妖冶的女子捉弄了一番,而且他在李莫染先生的怪病面前真的有些束手无策了。
俗话说:病急乱投医。当梁博士听我说起那个名叫章岭的小提琴手声称能用琴声治病时,他居然当起了真,并将此事告诉了到他诊所复诊的李莫染。当然,考虑到严肃性,他只是向李莫染介绍那小提琴手是我的一位朋友,而隐瞒了他在地铁口卖艺的情节。李先生听了竟很感兴趣,说不管是真是假,请那小提琴手当着他的面表一下不就能见分晓了吗?
我按照那小提琴手留给我的名片,马上联系到了他,并约定今夜由我和梁博士带他去李先生安排的地方,一显身手。
梁博士驾驶的轿车沿着太平山的蜿蜒山路,急急驶去,目的地是李莫染安排的一处他的豪华别墅。
我知道,香港人,尤其是香港富豪,一般不喜欢让人到他私人住所去拜访,哪怕是至亲密友也概莫能外。今夜,李先生邀请我们带着小提琴手去他的私人别墅,说明他对自己病情的焦虑已到了无以复加的份上。
车轮滚滚。我明白车窗外掩映在树木丛中的阑珊灯火,是从一处处富商巨贾的憩息之地亮出,可我看不到他们的深宅大院里,究竟藏着些什么秘密。
李莫染先生的别墅隐翳在一片蓊郁的树木中,典雅,华丽,端肃。
梁博士的轿车刚刚在院内停稳,近旁一辆贴着黑色窗膜的黑色“雷诺”冷不丁的发动了起来,“呼”的一声,像沉浸在黑色悲伤中的灵车陡然失控,载着一颗灵魂溘然离去。我的心不由为此一懔。
李莫染先生在辉煌雅致的客厅接待了我们。当他的目光落到那小提琴手清癯的面庞上时,一丝难以掩饰的疑云掠过了他的脸。说实在的,对于那个小提琴手,我和梁博士也都不自觉的含着一些不信任的眼光。
“章岭先生,请问您习琴已有多少年了?”在沙发上一一坐定以后,李莫染瞧着小提琴手说。
“一二十年吧。”小提琴手闪烁其辞的应付着。
“这么说,您从小就练小提琴了?”李莫染打量了一下章岭手上的小提琴后,问。
“是的。”小提琴手话不多,没有什么冗长的解释。
“您是怎么学会用琴声替人治病的呢?”莫染依旧盯视着他。
小提琴手默默一笑,答非所问的说:“我的琴声非常美妙,等一会您就会知道了。至于您的病状,梁博士已经向我介绍了。”
显然,那小提琴手不喜欢别人追问他什么。于是梁博士与李莫染交换了一下眼色,紧接着章岭的话茬说:“那么,我们就开始吧。”
客厅的灯火渐次隐去。小提琴手从琴盒里取出小提琴,摆好了姿势,准备黑暗的最后来临,等待那神秘香味的光顾。
我们都在等待。
黑暗,像一个硕大无比的冷面侠客,掀起他那宽敞的黑色战袍,居高临下,把他眼底的一切毫不留情地裹挟入内。他是灵魂的庇护神,只有在茫茫黑暗中,灵魂才会姗姗而来,自由飞翔。
“匡”的一声,似玻璃碎裂的撞击,带着一种冷冽的清脆,在黑暗中爆破。我们悚然一惊。可那不誓静猪魂的来临,而只是李先生手中的玻璃杯没有放妥在茶几上,仓惶地落地,粉身碎骨。
可想而知,李莫染此时此刻的惶惑心态。
蓦然,一股淡淡的类似薰衣草的馨香从地上的碎玻璃那个方位袅袅升起。这回香味不是从天而降,却仿佛是从铺着高贵奢华的大理石地下徐徐地冒出,然后弥漫开去,悄悄附上你的脚踝,像一只柔弱而阴凉的玉手,沿着你的脚踝螺旋地上摸,一直到你的鼻底,缠绵地流连。
“它来了,它来了!哦哦,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怪物啊!”我听见李莫染惊恐万状的呼号,他已经无法坐定了。
这时,幽雅的小提琴乐声似乎从一个遥不可及的远方流淌进来,那么柔情似水,那么妙不可言。那是天籁之音么?啊,世上居然有如此动听的声音。
我惊奇地朝小提琴手座位方望去,但黑暗中见不到他的身影。原先李莫染那躁乱的呼号声渐渐从我耳廓退去,我知道他的身心已经渐渐平静,财富所带给他的自信的笑容一定又在他脸上荡漾。
不知不觉中,那缠绵的香味已经消遁。梁博士在黑暗中关切地问:“李先生,您觉得怎么样?”
“好了,什么都好了,太奇妙了!”李莫染心悦诚服地说。
那美妙的乐声仍然流淌着。眼前虽然还是一片漆黑,但谁也没有主动提出去开灯。我懂得,谁都想多听一会这乐声,谁都不担心此刻会有鬼魂的骚扰。
惊魂甫定的李莫染瘫软在沙发上,点燃了一支烟。
在他点烟火光一闪的时候,恍恍惚惚地映亮了客厅一隅。可就在那一刻,琴声戛然而止。我们看见了靠近客厅门口的一张沙发上,迅速站起一个挽着发髻、身穿暗红色贝克短装的女子她倏然转身向门外走去,步履轻捷,贝克短装下那长长的飘飘然的衣裙使她显得十分飘逸。由于只是那么一瞬,我们没能看清她的面貌。
“那是谁?”梁博士急忙问李先生。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李莫染像是自问自地回答:“是我太太么?”随即迷茫地说:“她去了加拿大,难道她提前回来了?”
“这么说,您不能肯定她是您太太?”梁博士奇怪了。我也非常诧异。
李莫染迷惘地“呣”了一声。
我顿时不寒而栗。
我忽然来了勇气,说:“快开灯,我们追出去叫住她!”
一阵手忙脚乱后,华灯复苏。当我们追到别墅门外时,什么都没见到,只有一片黑黝黝的树木森然面对着我们。问起看门的佣人,他说好像刚才有人推门一闪而出。但假如真有那么回事,她是怎么进来的
呢?
太平山的夜,诡秘暗黑,似乎并不太平。
我们重又回到客厅。梁博士说:“看来,那神秘的香味与今天这个女人有关。”
梁博士向李莫染问起他太太什么时候去的加拿大?李先生说,已经有两星期了。她是到她的定居在加拿大的父母那边去探亲的,打算要小住一段时间。也就是在她走后,李先生得了哪静种病。
我觉得很是蹊跷,便问李先生:“那您刚才凭什么猜测她可能是您的太太呢?”
他若有所思的说:“因为那件暗红色的贝克短装是我太太最喜欢穿的,这次还带去了加拿大;而且,她平时也梳着发髻。”
梁博士忽然提醒李莫染说:“您不会打个越洋电话看看您太太还在那儿吗?”
“我昨天与她通过电话,她根本没有提起要回港来。”李莫染心有余悸地说着,拨通了加拿大那头的电话。一番对话后,证实了他太太仍然还平安地呆在那儿,一切如常。
我们百思不得其解。忽然,坐在一旁一直静听的小提琴手蹙起眉头,轻轻问:“李先生,您太太过去有没有遇到什么不幸,曾经从死里抢救过来?”
“让我想想。”李莫染沉吟道。他先是微微摇头,尔后重又陷入沉思。
客厅里静极了,连人们轻微而紧张的呼吸声都能听见。
“哦,我想起来了。”良久,像是有一道凌厉的闪电照亮了李莫染的记忆,他惶惶然地说:“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在我与她新婚不久的一个夜晚,我们坐游船游览维多利亚港,她不慎从游船上掉进海里,那天月黑风高的,寻找了半天才救起了她,好不容易才抢救过来的呢。”
“是这样啊。”小提琴手思忖道:“恕我冒昧,也许她的灵魂早就出窍了。从那时起李先生您只是和一具躯壳打交道。”
“你是说,她早死了?”李莫染更加慌悚了。
小提琴手默默点了点头:“我只是作个猜测。”
我们不由面面相觑。
我蓦然发现地上那一堆还来不及清扫的碎玻璃屑。我似乎又听到了那“匡”的一声,在那偌大的客厅里发出冷冽的脆响;接踵而来的恍惚是那大理石地底下的幽灵,衣袂飘飘,香雾缭绕,施施然地浮了上来。
5
李莫染接连两天夜晚都请小提琴手去他住处演奏小提琴曲。他在那幽雅动听的旋律中恬静安祥地睡去,没有闻到那可怕的香味。
夜晚休息的舒适使李莫染白天更是精力充沛,意气风发,小提琴手也成了他的座上客。那天,他把小提琴手以及我和梁博士请去参加他集团公司的十五周年庆夜宴。在那灯火辉煌、嘉宾满堂的筵席中,我们忽然惊讶地发现两个人,那就是自称仙狐转世的妖冶女子和阴沉诡谲的风水先生。
她和他同桌,在隔开我们四、五桌筵席的位子上,与那些商界客人们眉飞色舞谈笑风生,觥筹交错中无不流露着她的柔媚风情。她穿一袭粉色绣花旗袍,曲线婀娜,迷人眼目。她和风水先生显然都看见了我们,但似乎不愿搭理我们,一副视而不见我行我素的样子。
晚宴后在这豪华的大酒店有一场舞会,李莫染邀请我们一同参加。别具一格的是那舞会的灯光不同往,耀眼亮丽,灿白如昼。那其中的缘故自然是与李先生害怕黑暗会带来神秘香味有关,但我们不便对匪夷所思的其它客人说什么,只是把它当作李先生的一个创意,夸赞有加。
舞会上,梁博士有意走到那妖冶女子跟前,向她作了自我介绍。
她嫣然一笑,说:“久仰大名。抱歉的是,您那天约会我,我有事晚到了半个小时,没能遇上您,十分遗憾。”
梁博士正想说什么,她却被带着一脸惊艳神色的李莫染请去跳舞。我们看着她千娇百媚地被李先生拥在怀里翩翩起舞,不由为李先生添了耽忧。
她小鸟依人般地缠绕着心花怒放的李先生,直至他心甘情愿地累得舞动不了脚步为止。突然,李莫染用手按着自己的太阳穴,作头疼之状。他终于借故摆脱了那妖冶女子,来到梁博士面前悄悄说:“我有预感,好像那香味又要来了。
“那怎么会?不是都亮着灯吗?”梁博士诧异无比。
李莫染几乎用哀求的目光望着章岭:“求您为我演奏一曲吧。”
小提琴手默然点头,向乐队借了把小提琴,加入了乐队的行列。他运弓自如的演奏与乐队浑然天成,和谐默契,不仅让舞会高潮迭起,而且阻止了那神秘香味的降临。在演奏舞的最后几支曲子时,那小提琴手竟激动得热泪夺眶,不能自已。我真切地感受到音乐家对音乐的投入和着迷。
可是那天夜晚,我们再也没能找到机会与后来又一直陪同李莫染的那妖冶女子谈上一句话。
李莫染的病情似乎并没有好转,梁博士读了他最近一次拍的CT片,发现李先生左上肺靠心脏部位的那片阴影有所扩展,开始怀疑他是否有癌肿。但为了不惊扰他,没有对他实说。而李先生居然已经沉迷于小提琴手为他音乐治病的怪圈中不能自拔,每夜必请章岭为他演奏,才能安然入眠。
那晚他把章岭请到他在浅水湾的富丽堂皇的家中,在听演奏之前心血来潮地想让小提琴手陪他在室内游泳池内仰泳片刻。小提琴手说自己一点都不会游泳,因此李先生把我请过去陪他游泳,同时也是表示对我这个小提琴手的朋友的重视。
那游泳池的水异常清洌,让人顿感惬意若仙。我见李先生浮在水面上悠哉游哉,闭目养神,我几次想开口告诉他那妖冶女子之事,却把话咽了下去。我明白,在这种场合,以我这种身份,说那些让李先生扫兴的话是不合时宜的。于是我也微微闭起眼睛,躺在水面上任凭池水柔情地抚摩。而小提琴手,却在池上躺椅中昏昏欲睡。
我察觉到身边的水流开始有些湍急。起先我并不在意,但没多久那水流就慢慢汹涌起来,发出“咕噜咕噜”的怪声,像是两个醉鬼在身旁鼾声大作。我轻轻推了推李先生,见他睡意朦胧,毫不知觉,便赶忙用力摇醒他。他猛地睁开了惺忪的眼,见状惶恐万分,但却欲喊无声。倏地,他好像被谁在水底拉了一下,身子急速下沉。我慌忙援手救他,无奈他已被瞬间汹涌的水流推离我几米之远我抓了个空。我发现那原本清澈见底的泳池忽然变得黑咕隆咚,深不可测,水流既浑浊又阴冷,犹如妙龄女郎突然变成了厉鬼老妪,在你身上居心叵测地搓揉,拉扯,拖你入水,夺你性命。我大叫:“救命!”
我的呼叫并没有引来救兵,却使泳池内的所有灯光突然之间一片漆黑,只有遥远处射来的一束乳白色的追光落在泳池中央。我本能地想游回池边,逃离恐怖,又可怜李先生离地狱之门愈来愈近,我想去救他,但担心自己敌不过这诡异的水性。
正在我犹豫时,忽见池中颤颤巍巍地冒出两个白色精灵,他们尖头鬼脑,披着月白色的头发,双眼明寒若星,凶悍凛然,一个獠牙微露,一个冷笑如霜。他们穿着湿漉漉的带着幽幽荧光的白色宽袖衣裳,像两个披麻带孝的阴森汉子,翩然跳跃在水波上。啊,他们居然还穿着洁白得令人发怵的皮鞋,那散的长长的鞋带在他们跳跃的时候飘逸地飞扬。他们追逐着被水卷走的李先生,每当他挣扎露头之际,他们就按住李先生的头部和肩膀,死命地往下揿。水,像放进了冰块似的越来越冷,冷彻心扉;而我的头脑,却异常清醒了起来。
一阵缥缈的薰衣草香味陡然弥散。我呆呆的浮在水里,失去了恐惧,只留下麻木和哀伤。我将再也听不到李先生那惊恐的“啊,它来了,它来了”的叫唤,再也看不到他忧心忡忡地看着梁博士问自己的病情了。
生命,难道就这样无情地被淹没么?蓦然,我看到他从那两个白衣水鬼臂弯间露出一张死人般的脸,牛眼暴突,惨然哭叫出声:“我不想死啊!!呜——”
我猛地想起泳池上的小提琴手,便向他喊:“章岭,快拉小提琴!”
没有回应。我看不见黑暗中的他。周围只有“咕噜咕噜”的水。乳白色光柱下徒然而可怜挣扎着的李先生与哪静猪们一同失去了踪影。光柱中有一些诡秘奇妙的灰尘在游移,无声无息,飘然上下。
我颓丧地返身游回池边,爬上泳池。我躺在地上,精疲力竭。
幽雅的小提琴声就在此时淡淡地响起,让人浮想联翩地感到那欧陆风情诗一般的荡漾而来,渗入你的心灵。泳池的室内灯火突然又亮了,我看到李莫染像一具浮尸,仰天漂在泳池中央,闭着眼睛在旋转,旋转,然后慢慢漂往池边。小提琴手端坐在躺椅上演奏,很陶醉的沉入乐曲之中,对泳池里的一切无动于衷。
泳池内的水似乎已复归如初。乳白色的光柱早已不见。奇异的香味随着室内灯光亮起而逃逸出门。
李莫染死了么?他面如死灰,口鼻扭曲,双眉紧皱,痛苦万分。
我小心翼翼地把手伸泳池,拉了他一把。突然,他耷拉着的浮肿眼皮猛地一翻,露出了一片眼白,眼珠不知躲到了哪去。而他的手却有力地抓住了我的手,生怕再一次沉到泳池中央去似的,颤抖着说:“哦哦,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他在我的帮助下爬上了泳池。我扶持着他,让他躺到一张躺椅上。我问他刚才是如何脱险的,他连连摆手不愿回忆。
我感到这一切不可思议。我看了看小提琴手,问:“刚才我叫你时你在哪里?”
“噢,我没听到,也许我正赶回屋里去取小提琴呢。”他停止了演奏,微笑着回答我:“在那灯黑的一刹那我醒了,我知道那神秘的香味又要来了,所以我赶忙去取小提琴。”
躺在躺椅上的李莫染忽然起身,一把抱住小提琴手的双臂,哀求道:“求求你,每天晚上陪着我!我害怕极了!呜——”
我感到刻的李先生,与原先在晚宴上对手下颐指气使、对客人自信自负的那个他,简直判若两人。
两天后,我十分惊讶地从梁博士那里听到,李莫染将那个妖冶女子接回了别墅,他那奇怪的病突然也好了;他最新拍的一张CT片显示,原来心肺部的阴影已消失了。李先生听那妖冶女子说,那个小提琴手经常在地铁口拉琴卖艺,是个穷困潦倒的流浪儿,根本不是什么音乐家。于是李先生断然拒绝了章岭的继续演奏,打发他走了。
我和梁博士分析,那妖冶女子也许就是早就死去的李莫染太太的灵魂。当李太太远赴加拿大后,她就想回到李先生的身边,于是每晚作法折磨李先生。她暗中操纵了这一切,又无时不在关注事态的发展。她早就想回到李先生的身边了,这回终于找到了机会,便附在了那个妖冶女子的身上达到了目的,同时也停止了作法使李莫染病愈康复。
这一切似乎都顺理成章。看来我的这个故事就要结束了。可是,那个小提琴乐曲治病的怪事又如何解释呢?难道李太太的灵魂怕听到幽雅的琴声?我和梁博士对此仍然没有找到恰当的答案。
一个星期过去了。就在我对这件事已经淡漠的时候,忽然又一件事推翻了我和梁博士原先的所有推断。
6
那天我接到梁博士的电话,让我赶快把章岭找回来,因为李先生的哪静种病忽然又发作了,说那神秘的香味比以前浓郁,李先生的症状也比以前厉害。梁博士电话里的语气非常焦急无奈。
我赶忙去找那小提琴手。他所在的乐团告诉我,他一周前随团去欧洲演出了,估计一时半会儿回不来香港。梁博士将这消息转告了李莫染,李莫染居然急请梁博士陪我到他别墅去,说是有话要对我说。
黄昏时的太平山,笼罩在一片橘红色的晚霞中,有些壮美,也有些伤感。透过洁净如镜的窗户照来的夕阳之光,洒在李莫染那客厅美轮美奂的金黄色大门上,像一团腾空而起的火焰,有一种落寞的辉煌。我听说,香港一些富豪的家中甚至连盥洗室内的水龙头都是镀金的。我估计李先生客厅的那扇高大华丽的金属门上也闪烁着金子的光泽。
我和梁博士在那里又一次遇见了那让我们在圣安德烈教堂吃尽苦头的妖冶女子。她身穿一套蔷薇色的DIOR晚礼服,雅丽狐媚,神韵傲然。我曾听说,她那种名牌礼服价值至少在一万英镑之上。现在,她俨然以李先生小妾的身份坦然自若地坐在那里,听李先生与我们说话。
脸色憔悴的李莫染对我说,请我无论如何想办法联系上章岭,并转告他,这回将重金聘请他作为李家的私人乐手,对他音乐家的身份和天赋不再有任何置疑,请小提琴手考虑是否能提前结束在欧洲的演出,单独赶回香港,一切损失概由李先生他来承担。
我见李先生一脸恳悫的样子,便向他表示,我将努力把他的意思尽快转达到那小提琴手。
李莫染留我和梁博士与他共进晚餐,我们一番推辞后被盛情留下,那妖冶女子就出去使唤佣人张罗晚宴了。
暮色还未完全被夜色覆盖,凉爽的微风徐徐款款地吹来,仿佛一个身穿曳地薄纱长裙的少女,静静地在客厅里徘徊。忽然,屋里早就点亮的灯像断了灯丝般猝不及防地暗了下来,一阵我们曾经领教的神秘香味悄悄而至,而且它比以前浓烈得多。旋即,灯不点自亮,可那香味已然迅速灌满了客厅。
李莫染大惊失色,慌忙对我们:“抱歉,我得先到卧室去躲一躲。”说完便惶恐离去。
我和梁博士好生惊讶,哪静猪魅竟然能如此神通广大,又如此肆无忌惮!我们正感叹着,忽听客厅外传来李家佣人诚惶诚恐的禀报声:“太太,李先生一人开着车外出了,好像神色有些不对头!”
我和梁博士闻声连忙起身奔出门外。那妖冶女子已经发动了一辆轿车,急欲去追赶李莫染。我们二话没说,拉开车门便钻了进去,坐在后排催促那女子:“快快,李先生有危险!”
轿车风驰电掣般地追了出去,追了没多久,就看见前面那辆“凯蒂拉克”疯也似的下了山,直往繁华市区奔去。我们紧紧盯着,穿过海底隧道,却怎么也赶不上李莫染的那辆“凯蒂拉克”。终于,前面发现了警察,转眼车已到了红磡地区。那“凯蒂拉克”不得不减速了。
眼看我们就要追上时,一个交通红灯阻挡了我们的追踪。我们无比懊恼,却见那“凯蒂拉克”突然停在一家殡夷静州的门前。
李莫染魂不守舍地下了车,径直向那殡夷静州里走去。那将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讶异和恐惧,同时在我们心头升起。
当我们追进殡夷静州内时,竟一时无法找到李莫染。一具具裹着白色尸布的尸体,触目惊心地呈现在我们眼前。尸房内的冷气开得很足很足,似乎还带着一股白色冰冷的气流,呼呼地朝外弥漫。我们不由噤若寒蝉,却步不前。
突然之间,我们看到躺在尸床上的一具尸体复活般地颤动了起来,一点一点地往上移动。猛地,他一下子被举到了屋顶下,白色的尸布松落了下来,披在了从尸床底下猛然冒出的举尸人的肩头,然后缠绵地挂了下来,遮住了举尸人的半身。
那举尸人竟然是李莫染!他脸上带着古怪木讷的表情,似笑非笑,欲哭不哭。我怀疑此刻他的魂灵早已被厉鬼勾去。
他咬着牙根,十分费劲又像是十分尽职的举着那死人,浑身抖索。陡然,他发出一声阴冷的怪笑,那死人便硬挺挺地跌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扛着尸体便向屋外走来,哪静贮尸布拖泥带水牵牵绊绊地曳地同行,像死人割舍不下的一块藏魂之帛,拉扯着不愿就此诀别似的。
我们惶然躲避。一阵呼天抢地的悲嚎传来,撕裂人心般的凄切,拖着哽咽的余音,断一下,又起,如同播放到一半的哀乐撞上了两拍休止符,冷不丁的又哗然大作,令人毛发倒竖。
李莫染义无反顾地扛着死尸朝那哭嚎的地方走去,步履摇晃,却摇晃得坚定有力,似乎那死尸给他带来了神奇的蛮力,无穷无尽。
我们害怕地趑趄不前。那妖冶女子尖叫着,早已魂飞魄散,逃离得远远的,怕被鬼魂捕捉了去。惶恐的汗水在她脸上淌个不停,她的尖叫却被另一些房间送别死者的人们那呼天抢地的哭号所湮没。
我们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梁博士突然大喝一声:“李先生!把你的魂收回来!”
这一声居然对李莫染起到一些作用。他停住脚步,扛着那死尸背对着我们呆了一会儿,蓦地将那死尸从肩头拥入怀中,然后默默转身,那模样就像两具僵尸抱在一起机械地跳着鬼舞并造型一般。
我和梁博士谨慎地朝他靠去,不料他猛地将那死尸往我们跟前一推,死尸脱离了哪静贮尸布的纠缠,落地发出沉闷的一响。倒地的死人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震动惊醒,霎时愕然张嘴,悚然睁眼,灰白的脸上浮荡着一片不满,那种阴森实在令人胆寒。
李莫染的身上却仍然披挂着裹尸布,一副阴惨惨的怪状。忽然他瞧着我奸了起来,莫名其妙地说:“听我的话,别管我。听见没有?难道你不是靠我吃饭的人?”
我赶忙说:“李先生,您清醒一下,您知道自己到了什么地方?”
他口词不清地嗫嚅道:“嘿嘿,什么地方,人人迟早都要来的地方。可我会带很多东西来的,哈哈!”说完扭头又向那号哭声处踉跄走去。
他倏忽左行,倏忽右弯,那白色裹尸布在他身上挥来荡去,凄惶骇人。
大约一小时后,我们终于在殡夷静州工人的帮助下,唤醒了精神迷乱的李莫染,将他送回了灯火通明的别墅。梁博士替他作了大致的检查,认为他是因精神高度紧张引起的短时间神经错乱,目前尚已清醒。连呼晦气的李莫染洗了澡,疲惫不堪地靠在床上,余悸未止。那妖冶女子重又恢复了原先的神气,在一旁指挥着佣人们做这干那伺候李生,一副精明强干的样子。
“李先生,我想了解,您这次发病前有没有看到或者听到一些值得怀疑的东西?”梁博士轻声问他。
李莫染沉吟片刻,神情木然的说:“我想应该是从看到她开始又发病的吧。”
我和梁博士不知他所指,茫然地瞧着他。
忽然,我觉察到那个“她”也许指的就是这别墅的新到主人——那妖冶的女子,那转世的狐仙。我悚然朝陪在李先生一旁的她瞥了一眼。
可李莫染轻轻地拍了拍那妖冶女子的手,说:“去,把那东西拿给梁医师看看。”
她顺从地到另一间屋子去了。梁博士不解地问:“她去拿什么东西?”
李莫染叹了口气说:“咳,我太太从加拿大才寄来不久的照片。”
梁博士似乎颖悟道:“噢。李先生,自从您得了哪静种病后,您精神上受到了不少刺激,以至于今天您的神志出了些问题。我现在明白,您誓静铸于思念您太太了吧。”
“不。”李莫染摇摇头,颓然道:“您是医师,这事可能与这奇怪的病有关,我就不瞒您了。我与我太太已有多年不和了,她是赌气去了加拿大。这回她寄照片回来我原以为她想和我改善关系,可现在看来也许问题就出在这儿。”
这真是出乎我的意料。难道说,那远在加拿大的李太太会是这场闹剧的主谋?这么说,那妖冶女子未必就是那早已死去的李太太的灵魂了。不然,在她已经达到回到李先生身边的的并且使李先生康复后,何